第42章 人头债
“哈哈，你倒是讲信用准点，废话咱不说，先验验货吧！”
老把头翻身下马，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似有似无的盯着爬犁上的赵满仓，不紧不慢走过来。
一点红今天又穿上了关东军将校呢军服，飒爽英气逼人。
她没下马，手搭在腰间，扫了一眼爬犁上的货，最后眼睛盯在了张研怀里的挎包上。
张研没动。赵满仓也没动。
“小兄弟，防人之心太重了吧？两把盒子炮保险都打开了，哈哈！吆，还带着头盔呢，美国货吧！”
老把头在爬犁前三步远站定，满脸轻松，甚至带着点点戏谑。
对于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胡子来说，这两把枪就是炮仗。
“老把头见谅，上次不太愉快。”张研把那只打空弹匣的盒子炮从挎包里抽出来，放在身侧，枪口没对着任何人，但谁都能看见。
老把头哈哈一笑：“上次是上次。货呢？”
张研拍了拍爬犁上的麻袋，“大米，十斤一枚银圆。肥肉，五斤一枚。盐、糖、一枚银圆一斤，冻疮膏一盒一枚，都是行价不蒙人。”
老把头弯腰扒开麻袋，抓了一把雪白的大米，在掌心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孬，新米！”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猪肉和狼肉，目光越过张研，落在他身后的挎包上。
“货好，就是狼肉有点，哎，药呢？”
“狼肉不是肉？算你便宜点！”张研眸子淡定，表情比对方还轻松，“黄鱼呢？片子呢？”
老把头飒然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个红绸子包，打开里面是一摞银圆还有三根火柴棍长短手指头粗细的黄澄澄金条。
张研扫了一眼那些银圆，立刻皱起了眉头。
“咋了老弟，这回我这片子可不是假的！”老把头笑容僵在脸上。
这银圆倒是不假，可磨损太严重，有的袁世凯像都快磨没了，说是个大肚弥勒佛都有人信。
如此品相的银圆，在那边能卖多少钱？二百、三百？这玩意儿他都不好意思卖给白如兰。
可他又不能说出来，毕竟在这边银圆只看真假不看品相，也只好把希望都放在了黄鱼上。
拿过一根，在手上一颠，压手，又用刺刀扎了一下，划痕耀眼金黄，也够软，真金。
老把头嗤笑一声，“十足金，老黑山不坑人，药呢？”
张研留下两枚品相勉强可以的，将剩下那些银圆推了回去，“给我换成子弹，九毫米多点，七点六三的少点。”
老把头嗯了一声，弯腰放在爬犁上三个黄色纸盒。
“九毫米的两盒，这子弹我们也不多！”
这会儿工夫，一点红翻身下马，来到爬犁上翻找冻疮膏，斜看了警惕十足的赵满仓一眼。
“老爷子，咱见过面？”
赵满仓一手捂着耳廓，呲出黄板牙傻笑，“大闺女，你说啥炸酱面？这年头能喝碗大碴子就不错了，还炸酱面！”
一点红找到了冻疮膏，俏脸露出喜色，翻了个白眼，“哼，装蒜！”
“啊，还腊八蒜？”赵满仓继续装聋作哑。
在老把头催促下，张研从挎包里摸出两板阿莫西林、一板布洛芬，托在掌心。
老把头的脸沉了。一点红从后绕到了前面，低头看着那几板药片，眉头拧成一团。
“这是啥？”她声音冷下来。
“阿莫西林，杀菌消炎的。布洛芬，退烧止痛，都是进口药。”张研说。
一点红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怒色，“俺们要的是盘尼西林。你拿这些药片片糊弄谁？”
老把头没说话，但手已经拢在了袖里。赵满仓从爬犁上站起来，烟袋锅叼在嘴里，手也摸上了枪柄。
张研没慌。他把药板举高了些，让阳光照在铝箔上银光闪闪。
他没有看老把头，也没有看一点红——他看的是老把头身后的那匹马，和他怀里的金条。
“你们大当家，烧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老把头眼神一闪。
“四当家呢？”张研又问，“外伤拖了几天了？”
一点红眸子里杀意变成了担忧和愧疚没说话。
张研把药板收回去，语气不紧不慢，“他们两位高烧不退。你们怕是连老参都用上了吧？吊着命，脑门上能烙饼了吧？”
老把头脸色变了。
张研往前走了半步，离老把头只有一步远。赵满仓在身后咳嗽了一声，他没理。
“这药拿回去，”他把药板托在掌心，平平地伸到老把头面前，“一个钟头，不退烧，我用脑袋赔。”
山坳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一点红盯着他，手指又伸出了袖口。
“你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老把头的声音发紧。
“一个钟头。”张研没缩手，“大当家的烧退了，你把黄鱼给我。不退——你把我脑袋留在这山坳里，当球踢。”
赵满仓在后面骂了一声，“张子，你疯了！”
张研没回头。他看着老把头，等他接那板药。
老把头没接。他盯着张研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扭头看了一点红，“带他回去。”
一点红愣住了。
“我说，带他回去！”老把头声音拔高了。
一点红咬了咬嘴唇，一把抓住张研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的马前。
“上来。”
张研翻身上马，一点红一夹马肚子，马冲了出去。张研回头冲赵满仓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赵满仓站在爬犁上，烟袋锅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看着那一人一马卷着雪沫子消失在树林里，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小子，真他妈疯了。”
老把头呲牙一笑，“老哥，咱见过，民国三十三年，塔县端小鬼子炮楼，你们绺子给我们打过下手，你两枪解决两个机枪手，好枪法啊！”
赵满仓紧张的额头是汗，看着张研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也不搭话，坐回了爬犁上，摸出一瓶小酒滋溜起来。
老把头也不尴尬，呵呵两声，就坐在了他对面，两个老头仿佛老僧入定似的，风雪中片刻间头顶肩头已经泛白。
赵满仓喝空了瓶，这才收起酒瓶，冷冰冰的说，“老黑山都是英雄，老子佩服。
可刚才那小子是我们屯子的命，他要是少根头发，老子这条命也豁出去了！”
老把头一愣，又挂上了戏谑笑意，“老哥，就你这条命，能压得住秤砣？”
赵满仓昏花老眼瞬间冰冷，他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冰锥子砸在地上。
“我这把老命不值钱。但二十多年前，秃笔峰外、乌苏里江汉湾一带，我拼死把奄奄一息的哈拉达背了出来，还硬生生挨了熊瞎子一爪，半条身子差点废了。”
他稍作停顿，直视着老把头骤然紧缩的目光，字字铿锵，
“他们全族，欠我一条‘人头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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