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枚银圆

靠山屯里，零零散散的篱笆院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一个个精瘦汉子端着猎枪、扛着土铳，神色凝重地朝着张研家聚拢而来。

胡长河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眉头紧锁，低声嘀咕：“这是闹胡子了？”

身旁一个穿破棉袄的年轻汉子满脸不信，咧嘴道：“队长，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能有胡子？”

旁边身形佝偻的老头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

“说不准啊。前几年大军剿匪，像梳子似的梳了一遍；后来民兵又像篦子似的篦了一遍，可那些胡子就跟虮子似的，总有漏网的。”

这老头是赵满仓，村里的耆老，据说晚清年间也曾当过胡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胡长河没接话，咬着牙加快脚步。

等看到院门口端着步枪、神色戒备的张研，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快步上前。

“人没事吧？到底是什么人来捣乱？”

张研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目光死死锁着路边大树，语气坚定，“树后面，还有一个！”

胡长河眉毛一挑，立刻招呼两个年轻队员，“你们绕到后面包抄！”

他则和赵满仓等几个老人端起枪，一步步向大树逼近，沉声大喝。

“树后面的人听着，放下枪出来！要不然我们十几条枪，把你打成筛子！”

树后一片死寂，只有积雪落在树干上的细微声响，皑皑白雪覆盖的树干后，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绰号“瘦猴”的年轻人跑得最快，早已从隔壁院子绕到树后，紧接着传来他的呼喊。

“不许动！哎  ——  队长，这犊子动不了了，挺尸了！”

张研等人对视一眼，先让忘不了回屋守着夏如雪，随后快步冲到大树下。

只见树干上斜靠着一个人。

破棉袄沾满污渍，头上戴着狗皮帽，脚上是僵硬的靰鞡鞋，身旁倒着一把老旧步枪，脚下一滩血迹早已冻成冰碴。

胸口一个拇指大的破洞，凝结的血珠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琉璃，触目惊心。

再看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山羊胡子和脸颊上挂满雪花，双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赵满仓佝偻着身子凑上前，蹲下来仔细翻看尸体，半晌才仰起头，含糊说道。

“是胡子没错。这小子我认得，摸云岭的三当家。当年大军剿匪后，就没了踪影，想来是躲在山里不敢出来。今年山里格外冷，怕是被逼急了，下山来抢吃喝的。”

瘦猴早已忍不住，蹲在地上翻查尸体，先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面饼，像是发现至宝似的，拍了拍雪就往嘴里塞。

他手还不停歇，又从尸体兜里摸出两枚银圆，飞快塞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

胡长河上前一脚把他踹趴下，厉声喝道：“拿来！”

瘦猴满脸委屈，磨磨蹭蹭把啃了两口的面饼递过去。

胡长河翻了个白眼，又骂：“老子要的是银圆！”

瘦猴一愣，不敢违抗，嘟嘟囔囔地把两枚银圆掏出来，递到胡长河手里。

张研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两枚银圆待会儿就会到自己手里。

他抬手指向篱笆墙外。

“那边有两行脚印，还有血迹，我估计这次来的不止一个人。”

众人立刻一窝蜂涌到篱笆墙外。

赵满仓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先蹲在雪地上仔细查看脚印，随后指着村外树林的方向，沉声道。

“是两个人，一个腿受了伤，看地上的血啊，伤不重，往山里跑了。

这都过去了好几个钟头，山路难走，咱也别追了，白费劲。”

他猛然抬头看向张研，眼神里满是赞叹。

“张子，你这枪法真是神了！拢共五枪，黑灯瞎火的，打死一个、伤一个，就算是老猎人也不及你啊！”

瘦猴一边嚼着面饼，一边竖起大拇指：“研哥，没听说你以前当过兵啊，这枪法也太牛了！”

张研老脸一红，心里暗自嘀咕  “我就是瞎蒙的”，嘴上却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带过。

胡长河皱起眉头，神色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报告大队。瘦猴，你和石蛋儿套上爬犁，把死尸送到大队部，顺便打听一下李会计和他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瘦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苦着脸哀求。

“队长，这冰天雪地的，让俺俩拉着爬犁走几十里山路，怕是得死在半路上啊！”

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旁边几个年轻村民也纷纷往后退，没人愿意应声。

这年月，大家肚子里都没有半点粮食，身体虚弱得厉害，在家里猫着兴许还能多活两天。

这一趟几十里山路跑下来，就算不至于累死，也得耗掉半条命。

张研本就打算去公社信用社兑换纸币，再顺路去黑市摸摸底。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这事因我而起，还是我去吧。把队里拉磨的瘸驴借我用用。”

赵满仓连忙摇头：“张子，那驴早就皮包骨头了，走路都打晃，这几十里山路下来，怕是撑不住啊！”

驴是生产队的重要财产顶两个壮劳力，要是出了闪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胡长河也满脸愁容：“要不就算了，先把尸首放在猪圈外面冻着。从今儿起，咱们全队轮流值夜班，不信那些胡子还敢来！”

赵满仓拍拍手里的老套筒，轻哼一声，“就咱手里这些破烧火棍子，真多来几个胡子，白搭！”

胡长河看看自己手里的土炮，也叹息一声，没办法现在就这情况。

张研语气异常坚定：“我家还有些麦麸，拌上杂草喂驴，这一趟肯定能撑下来。”

除了胡长河，众人都惊得“啊”了一声——麦麸喂驴？

这简直是败家子行为！在这粮荒年月，麦麸都是能凑活撑肚子的东西，用来喂驴太过奢侈。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胡长河竟然点头赞成，“行，我家还有一领草苫子闲着，一起拿来喂驴。”

赵满仓疑惑地看看两人，心里暗自纳闷：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穿一条裤子了？

没多久，瘦猴和几个队员把瘸驴牵到了张研家，又快速套好爬犁，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抬了上去。

胡长河挥了挥手，赶走了那些人，对张研压低声音道。

“兄弟，路上可得加小心。这两枚银圆你拿着，想法子换点粮食回来——我也好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肚子里有了食，安排值夜班、守村子，才没人敢炸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年轻村民，声音压得更低。

“你也看见了，咱村这队员们，就是一盘散沙，饿得连枪都端不稳。

等这趟回来，粮食到手，我就去找大力说道说道。

咱村也得有民兵编制，这担子得交给真正能扛事、敢玩命的人来挑，你心里要有个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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