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军也缺钱

第十一章  将军也缺钱

第十一章  将军也缺钱

“就算学校的事一时半会办不成，长官交代的这篇文章，学生也一定写好！”

出门前，鬼子六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又同牟田口约定了明天下午送稿子的时辰。

牟田口廉也很满意这小子的态度，点头让他明天过来时，把印好的《三个月打到华盛顿》先带二十本过来。

“过两天正好有几个军部的同僚聚会，我拿去给他们瞧瞧，二十本就够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鬼子六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把那五百本册子送到有身份的人手里。

如今牟田口亲自替他往军部同僚的聚会上带，那可比佐久间托料理店东家一本本去塞管用多了！

出了牟田口家的院门，走出老远，黑田茂才猛地一拍脑门，发现怀里那张祖父的照片今天压根没拿出来过。

“哎呀，光顾着听你们说话，忘了跟牟田口长官提你祖父的事了！”

鬼子六翻了个白眼，替他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爹，祖父他老人家累了几十年了，让他歇会吧！”

黑田茂讪讪笑了两声，又问二女婿小林荣吉，牟田口长官既然答应递话，学校那边是不是就稳了。

小林荣吉做事稳重，只说牟田口长官说话肯定比普通人管用，但具体怎么补考、能不能过，还得看学校那边的回话。

鬼子六心里头也是这么盘算的。

常言道，狡兔还得有三窟！

上赌桌押大小之前，裤腰带里头怎么也得藏两个买饭团的铜板，这是鬼子六两辈子混世的保命铁律。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白了，不能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拴在一根绳上。

牟田口廉也虽然拍着胸脯答应给学校递条子，可军校里头下令整顿风纪的是那位中将校长，手里捏着判官笔的又是教务处的千田少佐。

万一这两位压根不买牟田口的账，或者到了考场上故意出些偏题怪题往死里整他，那他岂不是还得卷铺盖滚去填线？

所以必须趁着这几天身上还穿着军校生的皮，顺着牟田口这根竹竿往上爬，先把自己的名字塞进陆军机关的差事里头挂个号！

只要陆军省的大衙门点名要借调他办差，学校那帮教官就算想给他穿小鞋，也得先摸摸自己的乌纱帽硬不硬！

到了岔路口，黑田茂和小林荣吉先回家。

鬼子六则拐去料理店找佐久间，把牟田口允许注明“蒙牟田口长官指点”的事说了，让他赶紧把刚才记下来的那几段话补进册子里，先印出二十本带指点署名的样本来，明天一早就要用。

佐久间一听真有陆军机关的军官肯在册子上挂名，眼睛顿时亮了，忙问能不能在附页上把自己的杂志名字也印大些。

“杂志名字印一行小字就行，指点是牟田口长官，作者是我黑田六郎，这两个不能乱，庆功宴上的将军名字还是空着！”

鬼子六把规矩定死，没让这位编辑借机鸠占鹊巢。

回到家里，松田已经把改好错字的散页送了回来。

听鬼子六说明天一早去取二十本加了指点附页的册子，下午还要送新文章去给牟田口看，这位同学立刻算起了账。

“那我的八块钱呢？”

“记着呢，等长官看高兴了，少不了你的！”

鬼子六把桌上的纸铺开，当晚便在油灯下动笔写起了那篇《陆军能打，海军须送》的开头。

文章的道理很简单：陆军将士个个勇猛，随时能打到美国去，要是打不过去，那肯定是海军不肯出船、不肯出力！

刚写完开头两页，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白天各自回去的两个姐姐和姐夫，晚上又被黑田茂叫了过来，说是要商量鬼子六接下来补考和找差事的安排。

一听说小弟不光要应付学校的补考，还盘算着靠写文章往东京的陆军省大衙门里头钻，二姐黑田千代头一个沉不住气了。

“六子这是发什么昏呢，人家牟田口长官肯拉下脸替你给学校递话，保住你这张毕业证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陆军省那种大衙门也是咱们这种人家能高攀的？”

“依我看，老老实实把毕业考混过去，分去下面联队当个少尉见习官比什么都强！”

考了三回文官高等试验都名落孙山的大姐夫中村修一，平生最瞧不上走捷径钻营的路数，也跟着连连摆手。

“真是胡闹，眼下火烧眉毛的是把教务处要考的几门功课背熟，靠写两篇迎合上官的投机文章，就算能哄得人家一时高兴，还能管你一辈子前程不成？”

“莫要到头来机关的大门没摸着，学校的补考又砸了锅，落得个鸡飞蛋打！”

二姐夫小林荣吉也在旁边帮腔，说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肥缺早就让那些将官家里的公子哥儿盯死了，单凭一两本小册子就想留在东京坐办公室，实在跟做梦差不多。

鬼子六听得直撮牙花子，屋里头连他父子俩带两个姐姐、两个姐夫一共六口人，转眼就冒出来三张反对票！

今天要是不把这帮亲戚的念头给掰过来，往后他在外头跑门路、拉赞助，家里这几个还不得天天在背后拽他的裤腿？

鬼子六霍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先是一声不吭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亲人，冷不防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你们当真以为我是贪图东京的富贵，才死乞白赖要去抱那些将军的大腿吗？！”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起惊雷，吓得两个姐姐和姐夫齐刷刷一哆嗦，就连捧着粗瓷茶碗闷头喝茶的黑田茂也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在裤裆上！

“我是怕咱们黑田家的祖坟被人戳烂了，怕左邻右舍笑话咱们黑田家绝了将种，连个正经军官都培养不出来！”

鬼子六死死攥着拳头，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慷慨悲歌的壮烈劲儿！

“你们真当只要混到一张毕业文凭，就能去好部队享清福？”

“也不撒泡尿照照咱们黑田家如今是什么门第！”

鬼子六猛地一抬胳膊指向院门外头。

“关起门来全是一家人，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学校里头那些爹是少将、叔是联队长的阔少爷，人家一毕业自然能分进近卫师团或者留在东京的大衙门里头镀金；”

“像我这种家里只剩块破铁牌、又把教官得罪透了的穷学生，就算侥幸混过了补考，等着我的也是打发去新编的补充大队，直接拉到南洋或者大陆前线去喂枪子儿！”

这话犹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刚才还嚷嚷得最凶的二姐黑田千代顿时哑了火。

大姐黑田绫更是吓得嘴唇发青，一把揪住了丈夫中村修一的衣袖。

鬼子六猛地扭过头，盯住老爹黑田茂的眼睛，字字诛心地喝问。

“爹，前天咱们爷俩去藤原公馆求见那个老表叔，人家的门房凭什么拿鼻孔看人，连大门都不让咱们迈一步？”

“说穿了，还不是欺负咱们黑田家没了实权人物撑腰，把咱们当成上门打秋风的叫花子！”

黑田茂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抓着茶碗的五根指头抖个不停，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我晓得你们一个个心里都拿我当混球看，觉着我前些年除了在街面上打架斗殴、哄骗家里几个零花钱去居酒屋混吃混喝，没干过一件人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玩意儿！”

鬼子六胸膛挺得笔直，右拳在半空中狠狠一挥，那架势端的是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可打从在教务处接过那张退学单子起，我黑田六郎就把从前那个混账自己给活埋了，我就是要争一口气，要把咱们黑田家塌下去的门楣重新顶起来！”

“我要往上爬，踩着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一步步爬到东京的将官席上去！”

“我绝不让咱们老黑田家再受外人的窝囊气，更不能糊里糊涂被人塞进补充队，去战壕里头当一具连名字都留不下的烂尸首！”

话音未落，鬼子六带着满脸视死如归的孝烈之色，大步跨到黑田茂跟前，双膝一弯，“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了地板上！

这一跪可真是下了血本，震得地板上的茶壶盖子都跳了两跳，鬼子六自个儿的两块膝盖骨更是疼得直抽冷气！

屋里头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当场就镇住了，坐在凳子上的黑田茂更是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傻了！

瞅着这个打小就跟自己犯冲、哪怕挨皮带抽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逆子，居然为了家门荣耀给自己磕了这么响的一个头，黑田茂的眼圈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哆哆嗦嗦地探出双手，一把死死攥住儿子的两条膀子，老泪成串地往下掉。

“好小子，好小子，你有这份争气的心，爹就是现在闭了眼也值了，真值了！”

“你祖父要是泉下有知，晓得咱们老黑田家出了条真汉子，在棺材里头都得乐出声来啊！”

旁边的长姐黑田绫早就拿着手帕哭成了泪人。

她当场拍着胸口放话，哪怕小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只要能留在东京大衙门里头平安当差、不用去前线淌血水，她这个当大姐的就是把嫁妆全当光了也给弟弟垫脚！

二姐黑田千代和两个姐夫见老爷子和大姐都动了真情，哪还敢再唱反调，只能顺着话头说先瞧瞧明天牟田口长官那边的动静再作计较。

把家里人的态度彻底统一过来，鬼子六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没急着当场再找姐姐们要钱，毕竟二百六十圆才刚花出去，得等见了回头钱再说。

送走姐姐、姐夫后，他又坐在灯下把《陆军能打，海军须送》的开头抄清了一份。

第三天一早，距离七天复核大限又近了一天。

鬼子六带着松田先去佐久间那里，取了连夜加印好指点附页的二十本样本。

确认这二十本算在原先定好的五百本总数里、不用另外加钱，他这才抱着册子和新写的文章开头，按照约定的时间再次赶往牟田口廉也的住处。

“要是把军费全花在吃喝补给上，士兵只想着享福，这仗还怎么打？！”

刚走到院子厅外，鬼子六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陌生的洪亮嗓音，正在那里大发议论！

他脚步一顿，往厅里瞧了一眼，只见牟田口廉也正陪着一个五十多岁、身穿将官制服的老头坐在里面说话，桌上摆着的，赫然就是昨天留下的那本《三个月打到华盛顿》！

好家伙，真有将军来了！

牟田口廉也瞧见鬼子六站在门外，立时招手让他进来，指着座上的老将介绍道。

“来得正好，这位是军部曾管过教育整训、同各校和驻地都熟识的鹤见义雄中将！”

原来今天上午牟田口去机关时，把鬼子六那本册子拿给这位一向主张“精神第一”的鹤见中将看了，老头子看后大为赞赏，午后特意过来坐坐，正说到兴头上。

鬼子六不敢怠慢，忙上前立正行礼，又将带来的二十本加好附页的样本、以及新写的《陆军能打，海军须送》开头双手呈上。

鹤见中将接过新文章开头看了两眼，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陆军能打，海军须送，这题目起得痛快！”

“海军那帮人成天哭穷要船，是该敲打敲打他们！”

牟田口在旁边跟着附和了几句，鹤见中将却放下稿纸，叹了口气，提起眼下手头的一桩烦心事。

原来上面最近要求给各处驻地军官做一场精神整训讲习。

可算了算把各地军官全调来东京、或者派大员挨个去各地巡讲的差旅招待开销，预算根本不够用；要是不办，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又没法交差。

鬼子六在旁边听了两句，心头猛地一动，立刻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将军也缺钱！

不等牟田口开口，鬼子六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两位长官，学生倒有个既能省下大笔差旅开销、又能把讲习办得热热闹闹的办法！”

“哦？你说说看！”

鹤见中将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年轻学生。

“各地军官来回坐车住店花钱太多，不如只在东京机关里集中办一场讲习，请两位长官到场训话！”

“随后再将长官们的讲话和文章印成整训材料，连同回报表一起寄往各处驻地，让各地照着宣讲学习，最后把学习情况填表寄回东京汇总！”

“这样一来，不光省下了车马招待的大笔开销，还能让所有驻地都看到长官的训示，一个也不落下！”

这话一出，牟田口廉也的眼睛刷地亮了！

在东京讲一场，再把他的名字印在讲习材料上寄往各处驻地，那他牟田口廉也的名声岂不是一下就能传遍各部？！

鹤见中将也是抚掌叫好！

“好主意，既省了经费，又把差事办得妥当！”

老头子当场拍板，从自己经手的教育经费里批出三百圆预算，让牟田口负责主持这场讲习。

至于整理讲话材料、联系印刷和往各地寄送跑腿的差事，就交给提出这个主意的军校学生黑田六郎去办！

鬼子六心头狂跳，面上却稳稳当当地应了下来。

三百圆预算！

这可是实打实的公款，从他手里过的钱！

接着，鹤见中将又问起鬼子六在学校的情况，牟田口便将他面临退学复核、需要补考的事说了。

鹤见中将一听，当即让人写了一份用人意见，说黑田六郎眼下正在协助机关整理讲习材料，是个可造之材，派人直接送往军校教务处！

鬼子六深深一躬，知道学校那边这下是彻底稳了。

送走鹤见中将后，牟田口廉也更是高兴，审核了指点附页，又把《陆军能打，海军须送》里“减少依赖后方供应、就地设法解决给养”的意思添进两天后的讲习讲话稿里。

鬼子六一边拿笔记下这位爷准备让日本兵饿肚子的高论，一边问起了印材料的前期开销。

三百圆预算要等明天才到账，牟田口廉也这会心情大好，直接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十圆现钱递给鬼子六，算是他先垫付的办事款，让他赶紧去佐久间那里准备讲习要用的材料！

捏着这三十圆热乎乎的钞票走出院门，鬼子六看着等在外面的松田，咧嘴一笑。

美国总统的赔款还没到，将军的钱先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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