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马甲掉了

两人穿过开封城的人潮，三拐两绕，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楣无匾，院墙灰扑扑的，外头看着与寻常富户无异，可一进二门，便见假山叠翠、曲廊通幽，几名侍女捧着茶盏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处处透着章法。

“小娘子，有情况。”为首那青壮汉子名叫柴安，是柴家老仆之子，此刻垂手站在廊下，大声回道：“忠义镖局那郭旭，前些日子刚攀上太尉府的高枝儿。可以悬挂太尉府的旗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敢挂庄主的旗帜。”

此刻，廊上一张湘妃竹榻，竹榻上斜倚着一位年轻女子，手中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正对着棋盘凝神。闻言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指间棋子轻轻落下，“啪”地一声脆响。

柴安不敢多言，垂手等着。

又过了片刻，那女子才缓缓直起身子来。她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丽，却远非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之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柴进之妹柴婉。

柴家前朝皇室之后，到了柴进这一辈，虽顶着“小旋风”的名号在江湖上招揽豪杰，可家中偌大的产业、暗中的往来、各方势力的权衡，实则皆由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妹妹一手操持。

她极少露面，外人只道柴家有位深居简出的小娘子，却不知她的眼线早已织遍汴京水陆两道。

“那面旗，我记的，是兄长借鲁智深之手送给郭旭的！”柴婉幽幽的说道。

“啊！那郭旭分明是太尉府的人，庄主怎么可能将此旗送给太尉府的呢？”柴安惊呼道。

“哼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柴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道：“你知道郭旭这笔货是送到什么地方？是何人委托的吗？”

“是送到杭州，主要的委托人是一个姓方的人，叫做方言，江南口音，不知道其来历。”柴安赶紧说道。

“方言？是她！”柴婉仿佛知道此人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小娘子知道此人？”柴安很惊讶。

“你以为她是谁？她可是明教左使，方腊的亲妹妹。呵呵，有点意思，一个太尉府的人，悬挂着柴家的旗号，为明教运送东西，柴安，你不感觉到很有意思吗？”柴婉忍不住笑了起来。

柴安也是张大了嘴巴，他是知道三者之间的关系，柴进敌视朝廷，朝廷敌视明教，柴家和明教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现在有人居然将三者联合起来，这不是天大的奇事吗？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柴婉笑道：“那面旗帜，是兄长送给郭旭的，其理由就是郭旭将林冲的妻子送到了庄上，你想想看。”

柴安嘴巴张的老大，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

高衙内为什么被人阉了，林冲为何被充军，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娘子的缘故，现在你告诉我，郭旭居然将林娘子送到了林冲身边，而且他还是高俅的人。

世上还有如此诡异的关系吗？

“小娘子，这个郭旭？”柴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人了。

义士豪杰？似乎有些不对！奸臣走狗？似乎也有些不对！

“这个人有点意思，等他回来，我要见见他。”柴婉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能让郭旭做出这样的事情。

运河之上，天色将晚未晚，郭旭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柴婉猜测到了，他正和方百花并肩坐在船头甲板上。

郭旭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别着柄短刀，乍看与寻常行商无异。

他一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运河上，此刻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无数，漕船、商船、客舟，还有那些装点得花团锦簇的画舫，密密匝匝挤在水道上，船橹吱呀，帆影交错，两岸纤夫的号子此起彼伏，粗犷而疲惫，拖长了尾音荡在水面上。

方百花换了男装，窄袖短衣，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长发尽数盘进幞头里，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可即便这般利落的打扮，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股子明艳之气。

“你看那边。”

方百花指着远处，那是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船身宽大，舱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用油布苫得严严实实，但仍有棱角分明、颜色各异的石料从边角露出来。

“那是朱勔父子的花石纲。”

郭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船尾插着面小旗，上头绣了个“朱”字。船身两侧各站了七八个挎刀的差役，横眉立目，对沿途的小船呵斥驱赶。

一条载着老翁和孙女的乌篷船躲闪不及，险些被那大船激起的浪头掀翻，老翁急得直喊，孙女吓得哭出了声，可那大船上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打朱勔领了‘应奉局’的差事，江南就再没好日子过。太湖石、灵璧石、英石……但凡形状奇巧些的，统统要运到汴京来给官家修园子。征夫拉纤，沿途拆桥毁闸，百姓家的祖宅若是挡了道，说拆就拆，连个招呼都不打。”

“去年苏州有个石匠，只因嫌运石的绳索不牢靠，多嘴说了两句，被朱勔的儿子朱汝贤当街打断了两条腿。”

郭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看着那艘花石纲的大船渐渐远去。

“当年我随兄长第一次北上时，这渡口热闹得很，茶棚酒肆有七八家，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去。可今日呢？”

郭旭望过去，渡口冷冷清清，只余下两三间歪歪斜斜的棚子，半天也没人问津。

“官家要的是奇石，要的是艮岳的万岁山，要的是那些神仙洞府般的景致。”

“可他知不知道，为了运一块石头，江南要拆多少桥、毁多少田、逼死多少人？”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家，还留着做什么？江南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只差一把火。”

郭旭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这天下，他也想反，但绝对不是现在，甚至，他还想着等方腊先反了，自己借机建立功勋，掌握一支力量，伺机而起呢！

只是，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哪怕方百花是一位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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