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第四十二章 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桑明鸢的手很软，抓人的力气却不小。裴逐川低头看着那几道快要消散的鳞纹，忽然觉得自己昨夜花心思骗追血玉符，竟还不如先骗过眼前这位大小姐难。
“昨日替坊里挪药石，沾了点金鳞蛾的翅粉。”他说。
桑明鸢眯起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大小姐三岁时也会养蛊？”
“你还贫！”
她把他的胳膊扯近些，自己凑过去细看。那纹路沿着腕骨往袖里隐去，遇到她指尖便微微发烫。桑明鸢心里一跳，想起梦里那个人手背上浮出的龙鳞，忽然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当然知道裴逐川不是普通杂役。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梦里他立在高处，衣袍染血，连她养了多年的蛊都在他面前发抖。眼前这个却正任她扯着手腕，连袖子起了褶子都不敢拽回来。
“疼不疼？”她忽然问。
裴逐川愣了一下：“不疼。”
“那你方才躲什么？”
“怕大小姐一生气，把我这只手也扣在温蛊阁抵债。”
桑明鸢白他一眼，松开手去翻包袱。柳氏替她收拾的药匣还在，里头有一盒玉肌膏，原是给她自己涂养蛊时手指留下的小伤口用的。她捧着玉盒回来，将盖子一拧，指尖挑出一小点药膏。
裴逐川见了立即阻止：“这个贵。”
“我的药，还轮得到你心疼？”
“我是怕涂上以后浪费。方才说了，真不疼。”
“我偏要涂。”桑明鸢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学着母亲从前的样子，一点点将药膏抹到金纹边缘，“不许动。蹭到衣袖上，本小姐可不会再替你补。”
那玉肌膏对龙鳞自然没什么用，凉凉的药意落在皮肤上，却叫裴逐川一时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上滑下，发梢几乎扫到他的掌心。以前在桑府，她最嫌他手上有茧，叫他亲近自己之前都得先洗手。如今却捧着那只手，小心避开每一处细纹，生怕碰疼他。
裴逐川不知怎的，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桑明鸢立即抬头：“疼？”
“有一点。”
“那你忍着。”她嘴上凶得很，手指却放得更轻，“谁让你不肯早些说。”
裴逐川有些想笑：“大小姐方才不是还问我疼不疼？”
“你现在又说疼，我能怎么办？难道替你疼？”
“倒也不必。”
她被他逗得没了脾气，终于收好玉盒。裴逐川原本想将手抽回来，却被她一把捉住。
“我说正经的。”桑明鸢抬眼，“你以后若受伤，别总让我从别处看出来。我知道你有事瞒我，可你不能连这个也瞒。”
桑明鸢望着他，眼底那点倔强慢慢变成了不安。她其实不是非要听一个天大的秘密，只是害怕某日醒来，桌上的药已经温好，人却像昨夜忽然消失的灯火一样再也找不着。
裴逐川沉默片刻。
他过去逃亡时受的伤比这重得多，身边无人可问，也从未想过要向谁交代。如今不过手腕上浮出一点龙纹，桑明鸢便急成这样，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他最后道，“往后若受了伤，会告诉你。”
桑明鸢听得心里一松，嘴上仍不肯饶人：“这才像话。”
她替他把袖子放下来，刚准备站起，裴逐川便抬手牵住她。
“药膏还剩多少？”
“怎么，你还想拿去卖钱？”
“我在想，若大小姐把这盒全用在我身上，往后你自己割破手指该怎么办。”
桑明鸢愣了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着。她心里忽然一软，却偏要骂：“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自然盼。”裴逐川低头亲了亲她指尖，“盼你往后养蛊再也不必割血。”
桑明鸢的脸一下红了。
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她仍不肯放过他。裴逐川熬了粥，端上桌时，她嫌太稀；他准备添些米重新煮，她又说自己饿了，哪有工夫等。
裴逐川只好把肉松和蜜枣摆在她面前，让她挑一样拌进去。
她嫌肉松咸，蜜枣又甜，最后两样都添了一点，吃过两口才不声不响地将整碗粥喝完。
裴逐川看着空碗，忍不住问：“到底好不好吃？”
“勉强。”
“那明日还这么做？”
桑明鸢顿了顿：“明日多放半勺米。”
“记下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玉肌膏的清香。娘亲曾说，愿意好好吃饭、肯开口挑剔饭菜，便说明病已经好了大半。她想起这句话，胸口轻轻发酸，又伸手去拿了一颗蜜枣。
裴逐川没催她，只默默把温好的药盅放到旁边。
吃过饭，桑明鸢没有立即放人走。她取来一面小铜镜，叫裴逐川坐正，自己在他身后端详了半晌。裴逐川被看得不自在，问她是不是自己头发乱了。她却把镜子塞到他手里，指着他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
“你昨夜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够了。”
“够了还这样？”
裴逐川望着铜镜，十分无辜：“或许是这面镜子照得不好。”
桑明鸢懒得同他贫，索性让他把午后的活推掉，留在屋里补觉。他说望蛊坊的工钱已经算进今日的账，临时不去要扣。桑明鸢便把自己装零钱的荷包往桌上一拍：“扣多少，我赔你。”
裴逐川没伸手，只把荷包推回去：“大小姐的银子得留着买药。再说今日不过去，管事明日就该另找人了。”
她听完有些不高兴，忽然又想到，母亲的首饰匣虽然还在，自己往后的药钱却不能一直靠旧物。她不喜欢这话，偏偏也知道他不是故意扫兴。
“那你今晚不许再熬夜。”
“好。”
“回来还要吃饭，不许像前日一样拿两个包子充数。”
“大小姐这是怕我饿瘦了？”
“是怕你饿得走不动，还得我扶！”
他笑着站起身，忽然俯身在她眉心碰了一下。桑明鸢原本气鼓鼓的，被那一下弄得耳根发热，半晌才想起骂他不守规矩。
等他收好药匣，她又忽然喊住：“对了，你手上那药要晚间再涂一回。我可不想看见新衣袖又染血。”
裴逐川从善如流地答应，出门时却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昨日还是一只破护腕的事，如今大小姐连他几时睡、几时吃都要管，若再添一本账册，只怕比常伯那本还厚。
她送他到院门口，瞧见新买的门闩，比从前那根结实得多，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又花了不少钱。裴逐川报了价，桑明鸢一听果然嫌贵，过了片刻又说贵些也好。她如今宁肯多花点灵石，也不愿再看着陌生人随随便便来敲门。
午后，他说去望蛊坊交昨日的工，顺便补一包隐息蛊食。桑明鸢原本有些不放心，最后还是拿来牵音铜铃，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听得见？”
另一只铃在裴逐川腰间轻轻一响。
“听得见。”
“那你不许走太远。”
“好。”
他出了院门，没有直接往望蛊坊去，而是绕到昨夜放竹筒的水渠边。裴逐川本想查看诱饵是否仍在河中，水边却已经空了，只有一小截封口药蜡粘在石缝上。
有人截走了竹筒。
更糟的是，那人并未顺着假龙息继续往南追，而是把一粒细小的灰卵留在原地。灰卵对普通修士毫无反应，见裴逐川走近，却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裴逐川目光沉了下来。
对方已经知道，昨夜那道龙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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