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今夜不许灭灯
第四十章 今夜不许灭灯
裴逐川回院时，先检查了一遍门窗。
桑明鸢抱着那只金翅小蝶站在旁边，见他把院门闩了又闩，忍不住问：“你做什么？怕人偷你的工钱？”
“怕有人瞧上大小姐的蛊。”
“谁敢！”
“所以先关好门，省得有人胆子大。”
桑明鸢觉得他说得也对，便不再理他，转头去看床边挂花灯的地方。
她今日心情不错，非要将新得的金翅小蝶挂在屋里。
小院里还挂着昨日猜谜赢来的彩蛾灯。桑明鸢舍不得把它收起来，偏偏乌藤渡夜里风大，彩纸刚放到檐下便被吹得乱晃。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叫裴逐川取竹竿，将灯挪到避风处。
裴逐川刚从夜市回来，手里还提着包糕点，听见她叫，先把东西放到桌上，再去找竹竿。
“你今日分明走得比我少，怎么什么都要叫我做？”
“因为我腿酸。”
“刚才你还说一点也不累。”
“刚才不累，现在累了。”
裴逐川将灯挂好，顺手系了根方便取下的细绳。
屋里还放着她爱吃的桂香糕。
她将最软的一块挑出来递给裴逐川，故作随意：“我吃不完，你替我解决。”
裴逐川接过：“那就多谢大小姐赏。”
裴逐川又替她把丝线系在窗边。
他往下移一寸，她说太低。
“大小姐，要不你自己定个地方？”
“我若知道，何必叫你挂！”
裴逐川只好又试。等终于把小蝶挂到她满意的位置，她忽然发现夜风吹进来时，那片薄翅会撞着窗棂。
“还是挪一挪。”
裴逐川看向她，半晌没说话。
桑明鸢有些心虚，眨眨眼：“你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动？”
“我在想，若这只蝶是活的，它自己会不会找个地方挂。”
桑明鸢没忍住笑，推了他一下，最后索性把小蝶挂到床头。
洗漱完，她爬上床，见裴逐川要去吹灯，忽然叫住他。
“今晚别灭。”
裴逐川回头：“怕黑？”
“才不是。”
她抱着被角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声道：“上回梦见我娘走了，醒来时屋里黑得很。我喊了好几声，没人答应。”
裴逐川放下灯罩，将火苗调小：“那便留着。”
“会不会费油？”
他听见她竟然开始担心灯油，不禁笑了一下：“一盏灯，倒还养得起。”
桑明鸢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将被子拉到下巴。
裴逐川去外间收拾药材，没过多久，牵音蛊铃便轻轻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边：“大小姐又有什么吩咐？”
“手腕酸。”
“白日不是好好的？”
“夜里便不能酸？”
裴逐川知道她不过是不想独自待着，便没有争辩，走过去坐在床沿。
桑明鸢把手递给他，指尖冰凉。裴逐川替她揉了揉，她靠在枕头上，舒服得眯起眼，过了一会儿又说肩膀也酸。
“大小姐今日是不是把整条街都逛完了？”
“不过走了两条街。”
“那可真费力。”
“裴逐川！”
他嘴上逗她，手却一直没停。桑明鸢渐渐安静下来，半晌轻声问：“你以后若成了很厉害的人，是不是就不肯替我做这些了？”
“厉害到什么地步？”
“就是……所有人见你都得行礼那种。”
“那不正好，叫他们替大小姐送水，不必我跑腿。”
她被逗笑，笑完却又觉得难过：“我不是想让别人送。”
裴逐川动作微顿，望向她。桑明鸢没有移开眼，只伸手揪住他的袖口。
“我就想让你在。”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红了脸。裴逐川看了她许久，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
“我在。”
她终于满意，缩进被子里，却还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裴逐川坐近些，陪她聊起坊里伙计与隔壁小姑娘的趣事。
桑明鸢听得入神，偶尔插嘴骂那伙计蠢，偶尔又替小姑娘说话。
窗外忽然有风卷起彩蛾灯，细竹骨轻轻碰了一声。桑明鸢吓得一抖，转头盯着窗口，半晌才发现只是风。
裴逐川起身将窗扣严，又在窗沿撒了一点驱蛊粉。她看着他做完，忍不住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太小？”
“以前大小姐胆子挺大。”
“那是以前。”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有些哑：“以前一到夜里，院门外总有守夜的人。青芜睡在隔间，娘亲的屋里也亮着灯，我想叫谁都能叫到。现在我知道外头不会总有人答应，听见一点声便怕。”
裴逐川把药粉收好，回到她身边：“怕便多留一盏灯。我也在这里，听见动静先让我去看。”
桑明鸢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将他拉近，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裴逐川微怔：“这是做什么？”
“赏你今日听话。”
她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红了。裴逐川笑着俯身，原本想回亲一下，桑明鸢却先拿被角挡住脸：“不许闹！我困了。”
裴逐川替她掖好被子，陪她说话，直到她声音渐小。
她睡熟后，裴逐川才把那点被攥皱的衣料慢慢抽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从怀中取出黑鳞牌。
那枚鳞牌表面仍是灰暗的旧玉色，只有靠近缺角的地方能隐约看见龙鳞一样的纹。
裴逐川用指腹拂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龙族留下的归鳞牌既能引路，也会暴露持有者的行踪。
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他至今没能查明。
当年带着鳞牌逃亡时，追兵确实总能在一段时间后寻到他。
后来他以旧玉壳封住鳞牌，才终于换来两年安稳。
如今一路到了乌藤渡，鳞牌先是引他看见旧山道，随后又与陌生修士的纹章产生反应。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多。
裴逐川看向床上。暖灯映着桑明鸢的脸，她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眉心还轻轻皱着。
他记得自己刚到桑家时，她见谁都摆大小姐架子，连蛊虫吃少一口药都要跟人吵。
如今那些脾气还在，唯独多了一层让人心疼的警惕。
他将鳞牌放回贴身处，先把被窗风吹歪的小蝶扶正，又替她在床边放了温水。
若夜里她再惊醒，至少一睁眼便能看到熟悉的东西。
白日夜市上那道古纹始终让他不安，方才又在巷口察觉有人试探护腕里的隐息蛊。
这些人不是冲桑明鸢来的，却已经离她很近。
裴逐川将鳞牌放在灯下，原本暗沉的龙纹竟沿着缺角缓缓亮起。
袖下的细鳞不受控制地浮出一瞬，藏息护腕里几只幼蛊同时蜷缩，银网崩开一根细线。
他立刻压住气息，屋里绛心蛊却已醒来，停在桑明鸢枕边，金纹一闪一闪。
裴逐川俯身替她把暖玉囊掖好，目光在她熟睡的脸上停留片刻。
不管那些人究竟是谁，这一回都不能把她卷进去。
乌藤渡外的旧山道上，几名披着斗篷的修士停下脚步。为首的人摊开掌心，一枚追血玉符正亮着微弱的金光。
“就在附近。”他抬头望向渡口灯火，“那道龙息，终于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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