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还不能倒下
第二十九章 我还不能倒下
桑明鸢从前总觉得，桑府的路实在太长。
从她寝院到养蛊院，走快些也要一盏茶。小时候她偷懒，非要父亲抱着走，桑景年嘴上说她懒，走到半路却还是会把她抱起来。
如今她拼了命往旧井跑，竟还是觉得太慢。
青黑色蛊雾堵住半条石廊，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蛊笼，里面的虫子不是死了，就是正在疯狂撞门。
桑明鸢刚冲到廊口，便被一只失控的毒蛊扑向脸。她本能地侧身躲开，抬手放出绛心蛊，将对方暂时引到一边。
“小姐！”青芜追过来，声音都哑了，“您先出去，夫人说过—”
“我知道！”
桑明鸢打断她，眼圈通红，“我知道她说过什么，可我爹娘还在里头！”
她当然想冲进去。
她已经看见血封最外层的纹路一点点变暗，那是封印即将完成的征兆。可桑景年与柳氏的气息也在变弱，连她手里的家族蛊令都跟着发烫。
她试着催动绛心蛊，让它顺着地上的阵纹往井底探，虫子却刚靠近便缩回袖中，翅膀上的金纹一阵乱颤。
桑明鸢不怪它。连父亲这样的修士都撑得艰难，她一个没有灵根的人，哪能凭几只蛊便将那东西压下去？
她恨的是自己明明学了这么多年蛊术，到了真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却只会在这里看着。
可恨归恨，身后还有人喊救命。
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先去看伤者。
可她手里还攥着家族蛊令，身后跟着几个吓得腿软的杂役。若连她也乱了，青芜他们怎么办？
桑明鸢咬住嘴唇，逼自己先停下。
她让青芜将伤者带出后门，又叫常伯把剩下的药粉分给众人，自己则用绛心蛊守住最后一道廊门。
虫子冲过来一批，她便用药烟赶回去一批。等最后一个受伤杂役扶着墙走出院门，桑明鸢的手已经抖得快握不住蛊令。
常伯回头看她，忽然跪下去：“小姐，您跟我们走吧。老爷夫人若知道您还留着，心里也不安生。”
桑明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半晌才说：“你带他们去城外桑家的旧庄子，等我过去。”
常伯不肯。
“常伯。”桑明鸢声音发颤，却没有再吼，“求您了。”
他终于带人走了。
队伍里还有个十来岁的小药童，腿被落石砸伤，走到门口忽然不肯走了，哭着说自己的师傅还在蛊房里。
桑明鸢听见这话，先把孩子交给青芜，又冒着余烟返回三号蛊房，找到已经昏迷的老药师。她力气不够，拖了几步便累得浑身发软，最后还是两个赶回来的护院帮忙将人抬出去。
老药师呼吸尚在，孩子扑上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桑明鸢望着两人，忽然想到，若爹娘还活着，自己也想这样抱住他们。
她替那孩子擦了擦脸，叫他跟青芜走，这才重新折回旧井。
桑明鸢转身往旧井跑。
井边已经没有青黑色光柱了，石壁却被震得裂开一道大口子。桑景年和柳氏倒在阵眼附近，身上被一层极淡的血光笼住。
桑明鸢跪到两人身旁，伸手去碰，才发现父母的手已经冷了。
她愣了很久。
“爹。”
无人应她。
“娘，我把虫子都赶走了，青芜他们也出去了，你们起来好不好？”
她说得很慢，仿佛只要一字一句讲清楚，父母便会像往常一样夸她做得好。
柳氏的袖里还藏着给她配的药包，桑景年的掌心有一道新割开的伤口。两人的血顺着阵纹流到井边，恰好封住最后一道缺口。
桑明鸢终于明白，旧井为何安静了。
是爹娘没有回来。
她攥住柳氏的衣袖，忽然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曾无数次想起梦里自己死后父母站在灵位前的模样。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胡闹，便能让他们少操些心，便能改变结局。
原来不是这样的。
原来有些灾祸，根本不等她准备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穿着黑衣的邪修从碎墙后走出来，手里握着柄弯刀，见到桑明鸢时眼睛一亮。
“桑家大小姐果然还活着。正好，留下你手里的蛊令，省得我们再找。”
桑明鸢将蛊令握得更紧。
她认得对方衣袖上的虫纹，郑七身上也有相同的图案。原来这群人早就摸进了桑府，难怪父亲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幕后之人。
邪修见她不动，伸手放出一只铁头蜈蚣。
桑明鸢没有退。她让绛心蛊停在指尖，等蜈蚣扑近，忽然将袖中剩余的破蛊粉全部撒了出去。
药粉炸开，蜈蚣当场翻倒，邪修也被呛得后退两步。
桑明鸢趁机将蛊令藏进衣领，转身想往侧廊退。可她失血太多，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邪修冷笑着追来。
下一瞬，整条石廊里的虫鸣突然停了。
桑明鸢抬头，看见裴逐川不知何时站在廊口。
他手里的黑鳞牌正发出暗金色光芒，袖口下隐约浮着细密鳞纹，神情与平日那个被常伯训斥也不还嘴的杂役判若两人。
邪修刚想催动本命蛊，蛊虫便在他掌心缩成一团。
裴逐川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抬手便将人制住，废了他操纵蛊虫的本事。
桑明鸢看着这一幕，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梦里那个会让天下仙魔低头的人，原本就该这样厉害。
可她此刻只想让他把爹娘救回来。
“裴逐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裴逐川走到阵眼前，查过桑景年与柳氏的气息，沉默了许久。
他能镇住虫，能打败邪修，却不能让已经耗尽生机的人重新活过来。
“对不起。”他说。
桑明鸢低下头，手指一根根松开，终于再也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去。
裴逐川在她身旁蹲下，没有急着劝，只把外袍披到她肩上。
过了很久，桑明鸢抬起头，红着眼问他：“是谁干的？”
裴逐川将从邪修身上搜出的白家暗印放进她掌心。
“白家。还有替他们做事的驭蛊门。”
桑明鸢盯着那枚暗印，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去找他们。”
“现在不行。”裴逐川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先活下来。等你能站稳，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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