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惦记
为啥？
他不是本地人，还是个被条件反射牵着走的主儿。
于是脑袋一偏，直勾勾盯着白婉婉，眨巴眨巴眼。
“哎哟，疼。”
“你帮我吹吹？”
她没看齐砚佑，只盯着自己手背上浮起的一小片红晕。
喉头动了一下，又咽回去半句没说完的话。
“媳妇儿~”
得，海城话这戏，演不下去了。
……
接下来几天。
白婉婉忽然发现，齐砚佑老在她后头鹦鹉学舌。
他总在她念完一句后，慢半拍重复一遍。
其实这也不稀奇。
鸟跟着人住久了会学人叫，东北老铁跟南方同事混一块儿，普通话慢慢就带上咋地。
他们俩大概刚好反着来。
是她把他的口音一点点掰歪了。
他原先说话字正腔圆。
现在讲汉语时，舌尖会不自觉地往软处松一点。
但她忘了一点。
人长在哪儿，说话的味儿就往哪儿跑。
土壤不一样，种出来的苗自然不同。
他的母语是蒙语，从小在草原上喊马、吆羊长大。
汉语是后来学的，像用新锄头翻旧土。
再怎么用力，底下根须还是扎在原来的地方。
那天她真有点上火，嫌他不听劝，把手搞破了，心里烦得慌，才来那么一句。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收不回去。
谁料人家非但没反省，还美滋滋地想。
我家媳妇儿撒个娇都像小猫踩奶，哄完我立马不疼了！
所以干脆偷偷记牢那句腔调，回去练了又练。
晨跑绕圈时，一边喘气一边低声复述。
齐砚佑·纳古斯，蒙语俄语汉语张嘴就来，语言细胞天生自带加速包。
既然舌头这么灵，悄悄拿下几句海城话，挑个日子给白婉婉来个惊喜，逗她一笑。
难吗？
不难！
正巧今天政委找她谈话。
扫盲班升级啦！
二班正式开课，上课日从周三、周五，变成周一、周三、周五。
每回一节，现在加到两节。
政委递给她一张油印通知单，边角有些卷。
白婉婉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在二班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小囡囡头一回连轴转上课，还要带新面孔，肯定累趴了。
她中午没顾上吃饭，就着白开水吞下两块粗粮饼。
他就打算掐准时间。
等她下班一露面，立马凑上去，用刚学会的海城话甜一把。
手表指针走到四点五十分，他已在礼堂后门站定。
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计划通，天衣无缝。
齐砚佑·纳古斯，信心满满。
二班第二节课安排在下午，学生换了一批。
主要是附近流动作业的闲散人员，还有几个基层牧区的干事。
这么调，是因为政委觉得，扫盲不能光教兵，老百姓也得识字。
两边脱节，一边读报一边抓瞎，那不等于白忙活？
话不多，理很透。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向来不用拉人开会讲。
可齐砚佑偏偏举手。
“政委，这事儿……您不拉个会说说？”
政委当场愣住，手直接插进头发里狂挠。
“说啥呀？再说，你不是最烦开会的吗？”
“今儿个想开会。”
“那咱直接去会议室？”
“不去会议室。”
他直摇头。
“就在你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几位领导全挤进了政委的办公室。
政委清了清喉咙，瞅了眼齐砚佑，问：“顾问同志，你有啥想法不？”
“没想法。您说，我听着。”
政委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这人平时话不多，可一开口准有干货。
今儿倒好，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趴趴躺平任听。
果然，政委刚念了两三句套话，那人就飘了。
整个人往窗台一歪，脑袋朝外。
哦。
我滴个乖乖！
懂了！
全通了！
政委牙根发痒，脑瓜子转得飞快。
还不是白婉婉管得严，不准他在窗户偷瞄人嘛！
再说他办公室在一楼，自己屋里压根看不见老婆影儿，干脆拐来卫振国这儿蹭个高点视野。
可这事儿又不能明说，所以就装模作样提一句。
“政委，咱开个会吧。”
嘿哟喂。
这点小聪明，全用媳妇儿身上了。
政委默默捂了把脸，硬着头皮往下讲。
语速、节奏、收尾时间掐得死死的。
就等白婉婉下课铃响，立马散场。
四十分钟一到，政委嗓子冒烟，站起来喊。
“散会！”
话音未落，齐砚佑·纳古斯像弹簧一样弹出门去。
要是哪位丈夫见老婆跟躲债似的，那八成心里有鬼。
但齐砚佑·纳古斯不是。
他是反着来的。
老婆在哪，他腿就往哪跑，比闹钟还准。
脚步一迈出去，身体就自动调整成冲刺姿势。
所以人还没冲出走廊，新学生已经迎面撞上。
他一头扎进人流，人群自动两边分开。
本来嘛，这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个惦记媳妇儿的老公，攥着组织刚发的盐水冰棍，怕化掉就猛蹬腿跑。
那达慕赛马他都没这么拼过。
现在好东西金贵，他只想把凉快的那一口，第一个塞进她手里。
可他跑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身边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照常理，这会儿白婉婉早该走出来。
可齐砚佑撞开门那一刻。
她还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囡囡？”
他急了，赶紧把刚学的海城话掏出来显摆。
“我老早跟你讲过啦，今天热得冒烟，叫你编个辫子凉快凉凉。你看你看，再拖下去，后颈要起小疙瘩啦！”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
调门儿不对，咬字生硬，还带着一股子大草原风的倔劲儿。
实在不咋地。
但齐砚佑本人完全不慌。
太阳毒得很，冰棍眼瞅着在手上软乎了。
其实今早齐砚佑就想给白婉婉弄个俏皮小辫子，可她扭头不干。
脖子上被咬了个红点，硬是没让碰。
哎哟，咋还装听不见呢？
他家小婉婉。
该不会……还在憋着气吧？
一边琢磨，他一边猫着腰从后头蹭过去，越看越不对劲。
这丫头把头发全拢到胸前盖着，天这么热也不嫌闷得慌？
白婉婉猛地一转身，眼眶通红，鼻子也皱着。
齐砚佑手里的冰棍啪嗒掉地上，连捡都顾不上。
“谁欺负你了？”
他声音刚落，右手已经抬起来。
“新来的那个女同志，说了难听话？”
白婉婉直摇头，嘴一扁，侧脸躲开。
谁料她一歪头，满头青丝哗地滑落，散在胸前。
那根玛瑙发绳不见了，头发根本束不住，软塌塌垂着。
齐砚佑眼皮一跳，喉结上下一滚。
“谁动你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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