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被欺负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赶紧收住，蹲低身子仰头看她。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对不起啊，口无遮拦。”

他媳妇儿才二十出头，乖巧懂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凭啥被人一刀剪得七零八落？

二话不说，牵着人就往宿舍走。

顺手喊警卫员把晚饭打包送来。

回屋后一把掀下床单，抖开一围，严严实实裹住白婉婉肩膀和后背。

他捏着她一缕发梢，手指稳稳的，声音放得比哄婴儿还轻。

“就少了那么一小截，我修整齐点儿，照样能扎马尾，能盘小揪揪。”

他本想安慰，没想到白婉婉鼻子一耸。

“嗯唔。”

顿了顿，又瘪着嘴小声补一句。

“对不起……你那根玛瑙绳子……找不到了。是不是很贵？”

“烂石头罢了。”

他笑了一下，嗓音低低的。

“哪比得上我媳妇儿一根头发丝儿金贵。”

话音刚落，手里那把包着大红胶套的尖剪咔嚓咔嚓几下，快准稳，利索极了。哗啦一声，床单扯开，碎发簌簌往下掉。

白婉婉低头照了照脸盆边那面小镜子。

确实短了一截，扎是还能扎，编辫子嘛……暂时别想了。

其实不难看。

可姑娘家的头发，向来跟命根子似的。

她以前长发拖到腰窝，抄家那会儿为求自保才咔嚓剪短。

后来熬着日子一点点养，整整一年半，才重新长到能松松挽起的程度。

男人没等她叹气，已经抬手把自己头发上挂着的几串彩色珠子解下来，捏在指尖来回比划着。

“放心，我媳妇不管啥样都好看。真要比，这些破珠子，加一块儿都没有你好看。”

他刚说完，顺手又把地重新扫了一遍。

正巧警卫员端着饭盒上来了。

齐砚佑笑着道了句“辛苦啦”，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子，才拉着白婉婉坐好，问：“到底咋回事？你慢慢说。”

今儿食堂配的是两素一汤。

一盘炖得软烂的羊杂碎，一碗飘着油星的肉末汤。

看着挺实在，吃着发腻，闻着还带点膻气。

科迩沁这地方，穷得叮当响，热得直冒烟。

白婉婉喉头一紧，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们、他们背地里叫我毛人水怪……就在我写黑板的时候……把我辫子剪了……”

毛人水怪。

又是这个词。

齐砚佑眉头一拧，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把她搂过来。

“瞎嚷嚷啥呢？咱们囡囡多清爽一个人，哪像那种湿哒哒的怪物？”

白婉婉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接话。

“他们说不像……所以更得剪啊……说只要辫子没了，我就会变回原形……”

这都啥跟啥啊？

齐砚佑心里直摇头。

剪辫子抓人参娃还说得通。

咋还能拿来治水猴子？

可见流言这张嘴，比教科书还快。

当晚俩人没回驻地，干脆就在兵团宿舍凑合一宿。

齐砚佑问她想歇哪儿。

办公室有电扇，凉快但硬；宿舍有床，舒服但闷。

选哪个都行，就是她脸上没一点高兴劲儿。

白婉婉蔫头耷脑地说。

“你定吧。”

他又问：“那明天你还去二班上课不？”

“肯定去啊。我是老师，学生还在那儿等着呢。”

“就不怕他们再剪你头发？”

“怕呀……”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可我是老师啊。”

齐砚佑支着下巴打量她一会儿，目光在她额角未散的碎发上停了停。

“成。”

他俯身凑近，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脸颊。

“真像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琪琪格。”

砖房不透气，但胜在结实。

夜里比蒙古包还凉快些。

白婉婉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齐砚佑却悄悄起身，趿着鞋下了楼，拎桶去打水。

半夜三点来钟，远处羊群时不时咩一嗓子。

偏偏今晚是马山贵值班。

他一见齐砚佑，立马咧嘴喊。

“师娘好！”

齐砚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

“嘘，小点声！”

“哎哟哟，懂懂懂……”

马山贵忙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压低嗓门。

“师娘，你今晚和咱白老师一块儿住兵团啦？”

“嗯。”

齐砚佑头疼地看他一眼，眉头微蹙。

“你岗哨巡得咋样？”

“嗐，差不多……”

他挠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发出细微声响，忽然咧开的笑又垮了。

“不过……最近好像好多人都绕我们走。是不是焦的胡咧咧，让大家犯嘀咕了？”

热水哗哗灌进桶里，水柱撞在铁桶底，溅起细小水花。

齐砚佑默默关紧水龙头，金属旋钮拧到底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其实有没有焦卫东，早晚也会冒出个张三、李四、周七来。

也许……那玩意儿真存在。

所以齐砚佑冲马山贵咧嘴一笑。

“要真是那样呢？你咋琢磨？”

马山贵抓了抓后脑勺。

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还能咋琢磨？我以前见了白老师也绕着走啊！归根结底，大伙儿就是心里发虚，怕眼前这个挺好挺暖的人，哪天说翻脸就翻脸。”

说完，干脆利落地朝齐砚佑敬了个礼。

“师娘，那我先撤啦！你们搬家别忘了喊我，我力气大，啥活都能扛！”

齐砚佑晃了晃手，破天荒应了一声：

“行，那你去吧。”

后半夜一晃就过去了。

眨眼工夫，窗外就透出亮光。

白婉婉昨晚睡得直抽抽，倒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睫毛底下老汪着点泪花儿。

齐砚佑侧躺在她旁边，只好一下一下轻拍她肩头。

拍到第十下的时候，她的呼吸才渐渐平顺下来。

接着起床铃响了。

白婉婉坐起来，顺手拨了拨头发，瞅了眼镜子。

随手扯根皮筋，胡乱挽了个小揪揪。

齐砚佑忽然开口。

“天越来越闷了，你说我剪个短发行不行？”

白婉婉微微一怔。

不用转头，她就能从镜子里看见男人那脸。

真别说，是挺招人的。

白婉婉心里嘀咕。

要是他真剪了短发。

但她又不傻，立马反应过来。

这是在哄她呢。

早想剪早就剪了，哪用等到今早？

再说，草原上的人哪个不是把头发当命一样护着？

编辫子、戴头饰、拜火祭祖都要用到头发。

比汉人还信身体发肤那一套。

连兵团来了这么多年，也没改掉这规矩。

头发对蒙人来说，不是毛，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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