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处处都是意外
他嘴上还是那套说辞。
自己就是把乔玉珍当亲闺女疼，是吕学英太爱翻旧账、爱往歪处想。
“嗐，这不都习惯了嘛！她啥脾气我清楚，闹就闹呗，随她去。”
德哥摆摆手，语气轻松。
“唉，最揪心的是玉珍啊！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眼瞅着姑娘要出嫁了，我心里那叫一个美……不过您放心，回去我就盯着她改，该说说，该劝劝，让她往后在外头少顶嘴、少红脸，咱俩绝对不分家！”
齐砚佑坐在边上，听着听着，忽然特别想下楼找老李讨根烟点上。
他眨眨眼，把神儿拉回来。
火堆就在不远处噼啪烧着，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一时想不出啥话能宽她的心，干脆一把拉住白婉婉的手腕，往火光那边走。
“先吃饭。”
“吃不下。”
“没回旋余地了。”
齐砚佑声音很平。
“政委刚讲完，调查收尾了，得抓紧火化。天热起来，拖不得。”
……
白婉婉整个人蔫蔫的。
乔玉珍的事一直压在她心口，翻来覆去想不通。
这场祸事里，倒下的全是女人。
一个已经没了，另一个说不定哪天也被男人活活打残。
她压根没琢磨过什么成分、立场、出身这些弯弯绕。
只觉得这是俩活生生的小姑娘，命薄得风一吹就晃。
原来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看着平常，其实处处都是意外。
生死这事，从不打招呼。
没人提前说一声谁要走，也没人知道哪阵风会把人带走。
转眼夏天就来了。
好像就是一晃神的工夫，女人全变成了凌晨三四点起床的鸟。
天还黑着，煤油灯罩子蒙着灰。
扫帚划过土面，沙沙声混着羊粪干裂的碎响。
手伸进粪堆里扒拉时，指尖触到硬壳甲虫，猛地缩回来，又硬着头皮继续抠。
烧火的柴是去年攒下的干柳枝，点着后噼啪爆响。
赶羊出门时，鞭子不真抽。
只在空中甩出脆响，羊群却像听见号令一样，齐齐调头往东坡走。
听着好像就这几件事？
活儿确实不多，有些还能一块儿捎带。
可每一件都耗力气、耗时间。
整整一天，就这么被榨干了。
当初那场意外，白婉婉漏报了名，身份上不算正式知青。
人是念过书的没错，但没进编制，也就没硬性摊派的农活任务。
只有一样跑不了，备课。
她每天教案一写完，准去水泡子边找巴亚娜。
她背着手在泡子边来回走，等巴亚娜骑着那匹枣红马出现。
天越来越热，草原上的蚊子也全醒了。
大伙儿天天割艾草，晚上点着熏牛羊，怕它们被咬得睡不着。
割艾草要用钝刀，茎秆粗硬。
刀刃卡在中间，得用脚踩住草根往下拽。
割回来堆在帐篷口晒半天。
晒软了再捆成把，一把三十根，每把都扎得紧实。
点熏烟时得选无风的夜晚，把干艾草铺在铁皮桶里，撒上一点干牛粪引火。
火头一冒就盖上湿麻袋，只留一道窄缝。
青灰色烟雾慢慢涌出来。
这的蚊子真不是盖的。
个头大、胆子野，一巴掌拍死，满手红乎乎，血量惊人。
凑齐八只，涮火锅都不用另买鸭血，够热闹一锅。
白婉婉头回压根不信这事儿。
结果不到半天，胳膊腿上就冒了一大片红疙瘩。
她坐在帐篷里脱掉袖子，对着镜子看，左小臂上七个包，右小腿上十一个。
齐砚佑赶紧跑去买了风油精和驱蚊水。
她抹了抹，没见好，干脆把衣领竖得高高的，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风油精是绿玻璃瓶装的，盖子拧开时一股冲鼻子的凉味。
抹上去火辣辣的，但那股凉意只撑不到十分钟。
可刚走到河滩边，几个婶子嫂子就笑出声来。
“小白啊，你这穿得跟要进蒸笼似的，不闷得慌？”
“再这么捂着，后背准得钻痱子！”
白婉婉低头拽了拽袖口。
她脸颊发烫，耳尖都红透了。
“我试过穿长裤长袖……可蚊子照样叮，隔着布也咬得进去……”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婶子挥起镰刀。
艾草应声倒下，一股清苦香猛地钻进鼻子。
她几步跨过来，抓起白婉婉的手。
直接拿草茎挤出青汁往她手背上、手腕里一通抹。
草汁凉丝丝的，顺着皮肤往下滑。
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又不敢抽回来。
“小白姑娘，你这皮子细，蚊子闻着味儿就凑上来！多擦点艾草汁，管用！”
婶子说完拍拍她肩膀，转身又去割下一捆。
白婉婉感动得眼眶发热，鼻尖泛酸。
她当场下定决心。
以后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来帮大伙儿割艾草！
可这活儿真不好干。
巴亚娜教了她好几回。
她不是割歪了，就是镰刀打滑差点削到自己手指头。
艾草生在水边，周围全是带刺的野蓟和毛茸茸的鬼针草。
稍一走神，手背立马划出道血丝。
白婉婉学精了。
宁可蹲那儿慢慢割，也不图快把自己弄伤。
不过，每回蹲着干活的时候，她的耳朵却特别灵光——
别人聊啥，她听得一清二楚，脸上还装作专心割草。
今儿大家闲扯着闲扯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值夜这事儿上。
原来天一热，晚上得有人守着牛羊圈点艾草熏蚊子。
蒙古族这儿向来是女人轮值。
可城里来的知青不一样。
男男女女排班走，一个萝卜一个坑。
于是好几个没订亲的姑娘就悄悄嘀咕起来。
今晚想跟谁搭班？
谁值夜时最会讲故事？
她们压低了声音，笑着推搡彼此。
但她们说的，压根不是字面上那个“值夜”。
就像人说睡会儿，有时候真就是躺下眯瞪五分钟。
有时候嘛……嘿嘿，意思就拐了弯儿。
可白婉婉压根没琢磨这层弯弯绕！
她正低头把一束艾草码整齐，听见话头转过来，只当是问她愿不愿意守夜，脑子没拐弯，心里也毫无波澜。
等大伙七嘴八舌说完，话题啪一下砸到她头上。
“哎哟喂，你还真想跟小陈搭夜班？人家是高中生，能跟你一样蹲地里薅草？”
“哎，小白姑娘，你也是念过书的，说说，你乐意跟谁一块儿守夜？”
白婉婉想了想，眨眨眼。
“我想跟巴亚娜一块儿值夜。”
没笑，没眨眼，也没拖长音。
真真切切，就这么直白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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