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怕护不住你
白婉婉把光溜溜的腿蜷起来，像只刚睡醒的小狗。
拱啊拱，终于把脸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今天不该吼你。”
他又补了一句。
“我怕啊……怕自己不够硬气，护不住你。”
“错全在我。”
说完，他闭上眼，没再开口。
这地方穷，科迩沁草原上好多帐篷还点着羊油灯。
屋里光线软乎乎的，灯苗晃悠悠的。
把他眼睛鼻子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白婉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胀。
其实她今儿来之前，心里还攒着几个问题。
今晚回不回家？
明早他还去不去巡场？
结果一晃神，窗外天色已经泛青灰了。
草原的早晨跑得贼快，天就这么悄悄亮了。
“真没事。这都算今天了，不是昨天啦。我气消了，咱俩和好，行不？”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说完，眼皮一沉，睡死了。
……
可齐砚佑压根没合眼。
他仰面躺着，手臂搭在额前。
等她呼吸匀了、睡熟了，他立马翻身坐起。
三下五除二把汗湿的衣裳全换掉，又端盆凉水到外头猛搓了几把脸。
水泼在脸上，冰得他眉心一皱。
他没停，反复捧水浇洗。
再过十几二十分钟，天就彻底亮透了。
营地里的人该起来了，剥狼皮、分肉、清点猎物……
准有人来喊他拿主意。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阵。
确认四周没有异响，才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毡上。
他不想吵醒她，更不想让旁人看见她躺在自己这儿。
干脆提前出门，把门拴严实，自个儿站在草坡边等。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脚步声咚咚响。
木图带着几个壮汉晃悠过来，边走边聊。
木图笑呵呵的，旁边几个也跟着打哈哈。
可其中一人皱着眉，急急忙忙开口：“阿哈，我家马……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抢上前两步，手攥成拳抵在腰侧。
敖登赫这人，名字听着就挺实诚。
他生得敦实，肩膀宽厚，下巴上总留着几天没刮的硬茬。
巧了，昨儿晚上中枪倒地的那匹马，就是他自家养的。
前腿被焦卫东一枪撂翻，当场瘸得连蹄子都抬不稳。
子弹擦断了腓骨，骨头碴子从皮毛底下戳出来。
回来时没马可骑，只好厚着脸皮借了齐砚佑的小兰花凑合赶路。
他自己那匹伤马呢？
只能草草裹几圈破布，拖着条断腿，一步一哆嗦蹭回了家。
马鼻孔翕张微弱，眼睑半垂，眼角挂了一层浑浊的泪膜。
马这玩意儿跟牛羊不一样，腿一折，命也就折了一半。
断骨扎进肌肉，血凝不住。
炎症顺着血管往上爬，不吃不喝三天，内脏就开始衰竭。
照常理，昨儿那会儿，敖登赫就该摸出刀或掏出枪，干脆利落送它走。
少受罪，也少揪心。
可那是他从小牵缰、亲手喂草的小马啊！
真要自己动手，心堵得喘不上气。
就这么熬着，盼着，眼巴巴等齐砚佑拿个主意。
他坐在厩门边的矮木墩上，后背弓着，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
“阿哈……我不求它还能跑，瘸了我也养它一辈子！就一样，能不能让它别再淌血了？我把家里能找的药全糊上去了，抹一层，淌一层，血根本止不住……”
话没说完，眼泪先砸了下来。
齐砚佑没急着接话，只是默默拍了拍他肩膀。
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低：“对不住。”
“你要实在下不去手，我替你来。或者叫达瓦过来，他是老马倌，认得兵团兽医，能帮你申请一针‘安乐针’，不疼，就跟睡过去一样，轻轻松松就走了。针一扎，呼吸就慢下来，眼皮一沉，什么苦都消了。”
敖登赫脸一下子白得像刚刮过的马骨。
这脸色，谁都看得懂。
两个法子，他一个都不认。
齐砚佑刚张嘴想劝，他却猛地一转身，一句话没留，埋头钻进了马厩。
木图立马急了。
“不行！这小子倔驴脾气，我去盯着！”
他脚还没抬，远处“砰”一声枪响。
不到半分钟，敖登赫又回来了，脸上全是泪。
“阿哈！不是说马归兵团管了吗？那我问一句，公家准备怎么赔我？”
不用动脑子都知道结果。
焦卫东是城里来的，有关系、有靠山，一匹马？
连通报都不一定真发。
枪声这事？
更没人提。
可这话，齐砚佑不敢直说，只摇头：“得开会定，我不想哄你。”
“开会？汉人开会就是磨嘴皮子！说来说去，最后就俩字，‘批评’！连‘批评’都只写在纸上，不打雷不下雨！纸上的字能填饱马肚子？能长出新骨头？能止住血？”
他嗓门陡然拔高：“我今天话撂这儿，马是我亲手打死的，我不让他偿命！但它这条腿，是被焦卫东打废的！那我就要他一条腿还回来！不多不少，正好！”
……
风停了，鸟哑了，连狗都不叫了。
大伙儿蹲的蹲，站的站，谁也不吭声。
只听见蒙古包顶上那面旧旗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着杆子。
过了老半天。
齐砚佑才伸出手，硬是从敖登赫僵直的指缝间，把枪掰了出来。
“敖登赫，你想不想再养一匹小马？”
敖登赫抽了抽鼻子，鼻翼微微翕动。
他使劲摇脑袋，动作幅度很大。
“不要。新马再好，也不是它。它没了，就是没了，谁也补不上，谁也替不了。”
他说话时声音低哑，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行，听你的！”
齐砚佑抬手应下。
“不过咱得先说好，枪不许敞着保险瞎晃荡，万一把阿妈家的娃、婶子家的小闺女蹭着碰着，那可真就闹大了。”
他边说边用拇指顶开枪套扣，把枪稳稳插进腰后皮带与袍子之间。
“哎，明白啦，阿哈！”
敖登赫立刻应声，右手迅速探向腰侧，重新把枪别牢。
这回连小马的影儿都没提。
刚一回头，发现营地里已陆陆续续冒出不少人来……
全往中间空地凑，人一多，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
分猎物这事压根不用谁张罗，快得很。
狩猎队一收工，各家早把该归自己的狍子、野兔、旱獭拴好了往回拖。
之所以还要聚一堆装个样子，主要是给那些缺汉子的家户兜个底。
家里没壮劳力，光靠老太太和半大孩子，哪能打够上交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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