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披着人皮的狐狸
齐砚佑坐在原地没动，但呼吸已经变了节奏。
他所在的营地，一直清一色都是蒙古族人。
蒙古分二十八部，部下又有宗族脉络。
越老的部落越抱团，规矩也越多。
他们信萨满，敬祖先。
对陌生人自来就有戒心，从不轻易接纳外人。
久而久之，就成了个封闭的小圈子。
如今科迩沁这一脉就只剩下阿拉塔一位萨满了。
大伙儿也就围着她安顿下来。
住在这片的人都是守老规矩的蒙古族长辈，从没怎么跟外头走动。
兵团成立之后虽说一直提倡各民族一起过好日子。
但对这种祖上传下来的地盘划分也没硬拆。
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把知青往这儿派。
可眼下一瞧，汉人和蒙古族往来是挡不住了，迟早得打通。
麻利地把行李搬进屋，该留的归置停当。
剩下的他一把抄起，转身就要往外走。
院子里风有点大，吹得门帘晃动。
他低着头穿过门口，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声。
白婉婉蹲下把小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小声喊住他。
“那个……齐、齐砚佑，我跟你一块去行吗？”
小狗在她脚边转了个圈，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齐砚佑难得摇了摇头，语气干脆。
“你歇着吧，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撩开毡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吹得更紧了些，卷起几片枯草贴着墙根打转。
礼盒礼袋一大堆，齐砚佑一家一家分发过去，最后才轮到巴雅拉姆老人家。
每家门前都要站一会，说几句寒暄话。
东西越送越少，手里只剩下一个最大的布兜。
之前老头赶牛车接人，半道遇上狼群，才让齐砚佑捡了个天赐良缘。
这份情分不能忘，所以带的东西也格外多。
肥肉干粮奶豆腐，样样挑最实在的塞进去。
敲门的时候，他本以为会是老人出来开门。
结果先看到一个年轻后生走出来。
是个小伙子，看年纪二十一二，个头不矮。
站在门口和齐砚佑一对比，也就差那么一拳头的高度。
在这群知青里算是鹤立鸡群了。
皮肤晒得有点黑，但底子偏白。
鼻梁上的镜架有些歪，他顺手扶正了一下，目光落在齐砚佑身上。
“啊？这位……你是？”
青年肩上扛着锄头，撞上齐砚佑。
他脚边还沾着泥点，裤管挽到小腿，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
齐砚佑一时语塞，正卡壳呢，屋里巴雅拉姆听见动静赶紧出来了。
一看两人杵在门口，挥挥手就开始介绍。
“老天保佑！齐砚佑啊，你可算回来啦！快来快来，给你说说，这是兵团新派来的知识青年，叫陈向东！了不得哟，听说写字能写成报纸头条哩！”
陈向东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光。
“你好，齐砚佑同志。昨天我听阿爸讲了不少你的事，说你是最厉害的猎手，马也骑得飞快，以后请多多关照。”
齐砚佑伸手和他握了握，脸上挂笑，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但他越是这样得体，齐砚佑心里就越沉一分。
糟了。
这哪儿是来劳动改造的知识分子？
这分明是只披着人皮的狐狸，专骗姑娘心的主。
前脚才给巴雅拉姆送完东西，人转身就想溜。
老爷子瞅见那一袋干面条、咸菜坛子，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夸齐砚佑踏实能干。
齐砚佑摆摆手，说别客气，小事儿。
话音还没落，边上坐着的陈向东突然开口。
“我这儿还有一些菜籽，菠菜、白菜都有，长得快。齐砚佑同志，拿一点回去种吧，也算我和阿爸表个心意。”
齐砚佑眉毛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方来。
陈向东今天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哦，原来他扛锄头不是装样子？
真要下地干活？
齐砚佑见过不少这样的知青。
刚开始热情高涨，不到半个月就开始叫苦喊累。
可眼前这个陈向东，不但留下来了。
还跟牧民一起修围栏、挑水、喂牛，一点儿没躲懒。
那边陈向东推了推眼镜，笑着问：“是不是汉语不太熟？我刚才说的话没听明白？”
齐砚佑收回视线，轻轻摇头。
“不用了，谢谢。家里等着我吃饭，下次再说吧。”
说完便抬脚走了，心里却嘀咕开了。
坏了，这陈向东居然还会种菜，往后怕是要惹麻烦。
种菜不是难事，难的是能把城里的技术和本地气候结合起来。
要是他真能在荒地上种出新鲜蔬菜，上面一定会注意到他。
领导一重视，调令一下。
很快就能转成正式职工，甚至可能当干部。
这样一来，其他人怎么办？
普通的牧民子弟，哪有机会竞争？
他越想越不安。
前几天场部刚开了会，说今年要搞生产标兵评选。
谁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谁就能优先分配资源。
现在陈向东主动送菜籽，表面上是感谢，实际上是在拉关系。
这一招很聪明，既显得大方，又能悄悄铺路。
这会儿看着白婉婉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心又悬了起来。
他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偏巧那只丑狗正围着白婉婉打转。
白婉婉被它缠得笑出声，注意力全让狗勾走了。
齐砚佑一看，脸色当场就沉了，几步走过去，伸手。
一把掐住小狗后脖颈，轻轻一提，把它拨到旁边去。
狗被拎起来时四肢乱蹬，落地后甩了甩脑袋。
哼了一声，却不逃。
“别搭理它。看我。”
白婉婉愣了一下，脑袋一偏，眼睛湿漉漉地转过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停在齐砚佑脸上，眉头微微挑起。
“嗯？怎么啦？”
齐砚佑嗓子一紧，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
终于，白婉婉脸颊慢慢泛红。
“我脸上，粘了东西吗？”
齐砚佑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直说，索性换了个方式，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你更喜欢高个子男人，还是矮个子那种？”
这话一出，空气都冻住了。
白婉婉瞪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哈？”
见她不答，齐砚佑反倒急了，催她。
“喜欢哪个？别多想，我就随口一问。”
白婉婉皱起眉头，犹豫片刻。
“那……多高算高？多矮算矮？”
“一米九算高，一米五算矮。”
这还用选？
白婉婉自己都一米六了，抬起头就能看清人家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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