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孤烛残影与病房绝念

第七十三章  孤烛残影与病房绝念

特安局司法监管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内落针可闻。

两名执守官荷枪立在门前，神情冷肃。

防爆门推开一道缝隙。

温瓷身着炭黑翻领羊绒大衣，内搭利落针织衫，步履平稳笃定。

容砚礼停在病房外的长椅旁。

他一身墨黑西装，神色沉稳克制，伸手替温瓷拢了拢大衣领口：“去吧，我就在门外。”

男人的掌心温热干燥，眼底唯有全然的信任与沉敛。

“很快出来。”温瓷微颔首，推门踏入病房。

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浓烈的来苏水气味扑面而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蜂鸣，屏幕上的折线跳动迟缓。

病床上，顾沉舟形销骨立。

他剃光的头顶泛着青白，双颊深陷，眼眶乌黑。左手缠着无菌纱布，右手连着输液管，手背青筋暴起，枯瘦见骨。

手脚处，金属约束锁扣在床栏上，随着微弱呼吸发出细碎声响。

听见脚步声，顾沉舟浑身剧颤。

他极力转过脖颈，涣散的目光在看清温瓷面容的刹那，亮起一簇死灰复燃般的光亮。

“温瓷……”

顾沉舟嗓音沙哑微弱，带着粗粝杂音。

他想撑起半个身子，扯动了手脚的械具，锁链震颤，痛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温瓷停在病床两步之外。

她没有坐，甚至没有上前，居高临下注视着床上这个曾经掌控海城商界的男人。

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没有恨意，没有报复的快感，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

就像在打量一件彻底腐朽的旧物。

顾沉舟被这种平静刺得心肺绞痛。

如果温瓷打他、骂他、嘲弄他，他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一些。

这种毫无波澜的漠视，意味着他顾沉舟在温瓷的生命里，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医生说……我熬不过这周了。”

顾沉舟费力喘息，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探向枕下。

他摸索许久，终于掏出两张被冷汗浸软的文件。

那是他利用清算组最后的特许权限，以个人名义保留下来的两份底单：

一份是顾氏老宅未被抵押的原始地契，另一份是他早年在海外以个人信托名义独立设立的两千万教育基金。

受托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乔眠眠”三个字。

“这是我唯一能留给眠眠的东西。”

顾沉舟眼眶通红，枯槁的手指颤抖着将文件举向半空，近乎哀求地看着温瓷：“老宅承载了顾家百年的基业，市值八个亿，地契干干净净。海外基金每年能产生分红，足够眠眠一辈子衣食无忧。”

“温瓷……求你，收下它。”

顾沉舟眼泪顺着凹陷的面颊滚落，声音破碎：“我知道我不配当她的父亲，我甚至没有抱过她一次。我只想在她长大以后，知道这世上有个罪该万死的生父，用命给她留了一条退路……”

温瓷垂眸扫了一眼悬在半空的文件。

空气沉寂如死。

足足过了半晌，温瓷才缓缓启唇，语调清冷平淡：“收回去吧。”

顾沉舟浑身僵死，手臂发抖：“为什么？这是干净的钱！特安局查不到这笔资产，这是我给女儿的！”

“眠眠不需要你的退路。”

温瓷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平稳无澜：“她有我，有星岚，有整个乔氏。未来容砚礼会为她铺平全世界最好的坦途。”

“你满手算计得来的资产，沾着罪孽，只会污了眠眠的手。”

字字如刀。

容砚礼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顾沉舟的心脏里狠狠剜割。

“容砚礼……又是容砚礼……”

顾沉舟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被扯得偏移，鲜血瞬间倒流染红了塑胶软管：“六年前在顾宅，你眼里明明只有我！温瓷，你告诉我，当年在顾宅的那六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真心？”

这是他临死前最想得到的答案。

他想知道，那个曾经在深夜里等他归家的温瓷，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过他。

病房内，仪器的滴答声清晰刺耳。

温瓷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六年前？”

温瓷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风衣袖口：“六年前那个满心依赖你、在深夜为你留灯的温瓷，早在早产大出血的手术台上签病危通知书时，就彻底死透了。”

顾沉舟瞳孔骤缩。

“当时你陪着林知微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连一通电话都没接过。”

温瓷语调极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一晚，手术室的地砖很冷，血袋换了八包，医生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乔南跪在门外求天求地。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人这一辈子，求神求佛，不如靠自己。”

“顾沉舟，死在六年前手术台上的那个温瓷，或许爱过你。”

温瓷微微退后半步，目光如同俯瞰深渊：“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Stella，是星岚的主理人。”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你只是一个罪责难逃的犯罪嫌疑人，仅此而已。”

脑海深处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坍塌。

顾沉舟瘫在病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没有回转的余地。

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六年前那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妻子，早已被他的冷漠与偏袒亲手扼杀。

留给他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悔恨与死寂。

“原来……是我亲手杀了她……”

顾沉舟喉头发出凄厉的悲鸣，十指死死抠进掌心，将伤口撕扯得皮开肉绽。

温瓷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病房大门。

“等等……把认罪书给我。”

顾沉舟颤抖着喊出一句，声音空洞得如同枯井。

门口的执守官快步走入，将自愿全额没收个人资产认罪认罚具结书递到床头。

顾沉舟没有再看那两份地契，也没有再看一眼海外信托。

他伸出布满针孔的右手，抓起黑色的签字笔，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将拇指按在印泥里，重重按在名字上方。

鲜红的血迹与印泥混合在一起，化作一枚触目惊心的血印。

“全都收走吧……”

顾沉舟闭上双眼，两行浊泪滑落苍白的面颊：“全额充公……全都给国家……我认罪。”

执守官收起文件，快步离开。

病房门再次推开。

温瓷走出走廊，午后日光洒在她黑色的大衣上，镀上一层温暖金边。

容砚礼从长椅上站起身，迎上前去。

他什么都没问，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温瓷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办完了？”容砚礼低声问。

“办完了。”温瓷抬起眼眸，神情舒展坦然，唇边漾起释怀的浅笑：“从今天起，我和眠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容砚礼眼底泛起深沉的柔光，握紧了她的手：“走吧，眠眠在庄园等着我们回去吃晚餐。”

两人并肩向着走廊尽头的明亮光芒走去。

身后的重症监护室内，心电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廊，医护人员推着抢救车疾步而入。

那是旧时代的丧钟，也是新生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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