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咫尺天涯的会客室
第六十五章 咫尺天涯的会客室
海城未成年人心理辅导中心的会客厅内铺着米色地毯。
墙角摆着软质积木与绘本架，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洋甘菊熏香。两名身穿制服的社工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着监督记录本与录像设备。
顾沉舟坐在圆桌一侧。
他今天特意换下了平日压迫感十足的纯黑正装，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甚至刮净了下巴上的青茬。
左手掌心的伤口被肉色绷带包裹在袖口内，藏得严实。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
这是离婚生效后，法院依照探望协议批准的首次两小时法定探望。为了促成这场会面，他签署了长达三十页的行为约束保证书，承诺不带保镖、不赠送大额资产、不进行任何带有心理诱导的言语试探。
门轴发出轻响。
温瓷牵着眠眠走进了会客厅。
温瓷身着极简的米白色羊绒风衣，墨发披肩，神色冷淡平静。她甚至未曾看向对面的顾沉舟，只是弯腰替眠眠摘下粉色的小毛线帽，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妈妈就在门外的长椅上，有任何事情按铃。”
温瓷嗓音轻缓温和，将一只装满温水的小兔吸管杯塞进眠眠手里。
眠眠乖巧地点头：“知道啦妈妈，眠眠看完两本恐龙绘本就出去。”
温瓷直起身，朝社工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会客厅。
厚重的隔音门合上，将视线彻底切断。
从进门到离开，温瓷的视线未在顾沉舟身上停顿哪怕一秒，仿佛他只是一截毫无意义的木头。
顾沉舟胸口闷得发疼，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勉强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面上准备好的木质礼盒推向前。
“眠眠。”
顾沉舟嗓音沙哑，竭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柔和：“上次那只八音盒……我知道你不能收贵重的玉石。这是叔叔用纯木头雕的一整套恐龙积木，没有涂任何漆，叔叔自己打磨的。你看看喜欢哪一只？”
眠眠抱着吸管杯，眨巴着大眼睛在小圆凳上坐下。
小姑娘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扑上去抢玩具，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盒子里逼真的霸王龙。
“这是霸王龙吗？”眠眠指着其中一只问。
顾沉舟心头猛地一跳，眼眶热得发烫，忙不迭地点头：“对！是霸王龙！你看它的牙齿，叔叔特意磨成了圆角，一点都不扎手。”
他小心翼翼地递过积木。
眠眠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接过去，在桌上摆弄了两下。
“雕得真像。”
眠眠声音甜糯糯的，仰起清澈的小脸，极其认真地说：“容叔叔上周带我去自然博物馆，看的大恐龙骨头就是这个样子的。”
顾沉舟伸在半空中的手指骤然僵死。
那个名字就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皮肉。
“他……他带你去了博物馆？”顾沉舟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
“对呀！”
提到容砚礼，眠眠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手比划着一个大大的圆：“容叔叔抱着我看了好久好久，还给我买了会发光的霸王龙气球！容叔叔可厉害了，所有恐龙的名字他全都知道！”
小姑娘毫无心机，天真烂漫地分享着生活里的喜悦。
每一句夸赞，每一个崇拜的眼神，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顾沉舟的心脏上一寸寸凌迟割裂！
五年前。
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温瓷一个人在医院里忍受早产的剧痛，生下这个孩子。那时他作为合法丈夫、作为亲生父亲，却在千里之外守着林知微所谓的抑郁症病历！
四年多的成长岁月，他从未陪孩子拼过一次积木，从未抱孩子去过一次游乐场，甚至连她喜欢霸王龙还是小兔子都一无所知！
他亲手把属于父亲的位置拱手让出，如今看着女儿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快乐长大，他连嫉妒的资格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眠眠……”
顾沉舟喉头腥甜，嗓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子：“叔叔……叔叔其实也知道很多恐龙的名字。以后叔叔带你去更大的科技馆，好不好？”
眠眠手里的积木停顿了一下。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有些苦恼地绞着吸管杯的挂绳：“可是妈妈说过，不能经常打扰生病和工作忙的叔叔。而且下个月容叔叔要带我和妈妈去瑞士看雪山，我们要去很久呢。”
去瑞士看雪山。
一家三口。
顾沉舟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推进了极寒的深渊，连骨髓都被冻成了冰渣。
容砚礼要带温瓷和眠眠走。
去欧洲，去远离海城、远离顾氏视线的地方。
那两名社工坐在长桌后，神色警惕地看了过来，桌上的录像设备红灯规律闪烁。
顾沉舟死死按住桌面，手臂上的青筋暴突成紫黑色，可他不敢拍桌子，不敢吼叫，甚至不敢露出半分狰狞的戾气。
他一旦失控，社工会立刻判定他具有情绪攻击倾向，剥夺他仅存的探望权！
他只能硬生生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绝望与狂暴咽回肚子里。
“瑞士……挺好的。”
顾沉舟扯动僵硬的嘴角，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通红的眼眶滚落下来，砸在恐龙积木上：“雪山很漂亮，眠眠记得……记得多穿衣服，别感冒了。”
眠眠看着他脸上的泪水，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粉色的卡通纸巾，递到他面前。
“叔叔，你怎么哭了？是手上的伤口很疼吗？”
稚嫩关切的童言，彻底击碎了顾沉舟最后一丝防线。
他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巾，捂住面孔，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闷哼与呜咽。
会客时间在秒针转动中结束。
两小时一到，社工准时起身：“顾先生，探望时间结束了。”
隔音门被推开。
温瓷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洒在她身上，柔和而明亮。
眠眠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丢下积木，欢快地扑进温瓷怀里：“妈妈！”
温瓷稳稳抱起女儿，伸手擦去小姑娘额头的微汗，目光冷淡地扫过桌旁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顾沉舟。
那一眼里，没有怨怼，没有嘲弄，只有死水般的漠视。
“我们走了。”
温瓷没有对他说哪怕半个字，只对社工点了点头，抱着眠眠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会客厅的大门再次缓缓闭合。
长廊尽头，容砚礼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将眠眠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揽过温瓷的肩膀。
三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并肩走向大门外的璀璨光明。
顾沉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
桌面上散落着纯木雕刻的霸王龙，以及那张被泪水浸湿揉烂的卡通纸巾。
他缓缓弯下脊背，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像一具被彻底风化的枯骨，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疯般地发颤。
他终于明白，他拼尽一生都无法挽回了。
可只要他还活着，胸膛里的这口气，他就绝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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