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兽夜行与滴血残痕

第六十四章  困兽夜行与滴血残痕

巴黎夜色沉沉。

塞纳河畔的晚风卷着刺骨的湿冷，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将梧桐树的枝桠在地面拉扯得如同鬼魅。

大皇宫顶层的庆功宴灯火通明，玻璃幕墙上折射着流光溢彩的酒杯与碰杯的欢笑声。

对街阴暗的巷口里，一辆通体漆黑、未挂主牌的轿车像一具死寂的棺木，死死嵌在建筑阴影中。

车内没有开灯，引擎早已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烈酒气味、浓重未散的烟草焦味，以及从绷带里隐隐散发出的血腥味。

顾沉舟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大衣随意扔在后排，身上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的纽扣扯脱了两颗，露出一截布满青筋与冷汗的脖颈。

左手掌心缠着的纱布早已被血浸成黑红色，硬化干涸的血块黏连在皮肉上，每一次手指微动都牵扯出钻心的锐痛。

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弓着脊背，双臂死死箍在方向盘上，像一条蛰伏在烂泥里的饿狼，死死盯着街对面大皇宫正门的水晶旋转门。

挡风玻璃内侧积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是他急促、粗重的喘息扑出来的。

顾沉舟抬手狠狠在玻璃上一抹，水痕顺着玻璃滑下，带出一道扭曲模糊的视线。

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陈序已经被他强行打发回了酒店。

他不需要任何人看着他现在的样子。

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那些劝他放手、劝他体面的废话。

他现在的模样狼狈得连顾宅里的佣人都不如。

堂堂顾氏集团唯一的掌舵人，身家千亿、在商界生杀予夺的顾沉舟，如今像个见不得光的刑满释放犯，躲在异国他乡冰冷的阴沟里，贪婪而卑微地守着别人的妻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度嘶哑的低笑，顾沉舟猛地拧开中控台上放着的半瓶烈性伏特加，仰头灌下大半。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顺着食道捅进痉挛的胃袋。

胃部绞痛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可这种自虐般的痛楚，才勉强能压住他胸口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妒火与戾气。

手包里，那朵被染上暗红血斑的折纸山茶花被他掏了出来，放在方向盘正中央。

那是眠眠送给他的唯一东西。

小姑娘清澈无邪的眼神、软糯客气的嗓音，在空荡冰冷的车厢里一遍又一遍回荡：

“妈妈教过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叔叔送我礼物，眠眠把剪的花送给叔叔当回礼。容叔叔在等我们啦，叔叔再见。”

顾沉舟眼底暴起猩红的血丝，右手发狠地捶在方向盘边缘，喇叭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凄厉的钝响。

眠眠体内流的是他的血！

温瓷在顾宅的三楼书房为他守了整整六年！

凭什么？

凭什么那孩子对着容砚礼能笑得那么甜，把纸折的破王冠小心翼翼戴在容砚礼头上？

凭什么温瓷在容砚礼面前能舒展得毫无防备，转过头面对他时，眼神却比塞纳河底的寒冰还要冷？

“我不认。”

顾沉舟死死咬住牙关，齿缝间渗出血丝：“法院判的，我不认！老天安排的，我也不认！”

正门的水晶旋转门转动了。

顾沉舟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猛地往前扑，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挡风玻璃上。

温瓷披着一件象牙白的羊绒大衣，怀里抱着熟睡的眠眠走出大门。

小姑娘的小脸紧紧埋在温瓷颈窝里，身上裹着一件浅灰色的小毛毯。

容砚礼走在身侧。

巴黎夜里的风很大，走出大门的一瞬，容砚礼极其自然地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躯稳稳挡在风口方向。

他抬手替温瓷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掠过温瓷耳侧的发丝。

温瓷没有躲。

她不仅没有躲，反而微微侧头，对着容砚礼弯唇浅笑了一下。

那一抹笑容极浅、极淡，却透着六年婚姻里从未在顾沉舟面前展露过的全然信赖与温软。

顾沉舟脑子里猛然炸响！

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车厢内，他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生生在真皮方向盘套上抠出了五道破裂的血痕！

那曾是他的妻子！

那个怀里抱着的孩子，是他求而不得、连抱一次都被法律严禁的亲生骨肉！

那是他的家！

可现在，属于他的一切，被另一个男人名正言顺地拥在怀里、护在风里，而他只能像一头腐烂在暗处的蛆虫，连冲上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台阶下。

容砚礼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从温瓷怀里接过熟睡的眠眠，将孩子稳稳安置在后排儿童座椅上，随后俯身替温瓷拉开车门。

两人上车，车门闭合。

车辆亮起平稳的红色尾灯，顺着塞纳河畔的林荫大道向前驶去。

“别走……”

顾沉舟眼眶彻底撕裂，眼角淌下一道混着冷汗与血丝的痕迹。

他猛地按下一键启动！

低沉暴戾的引擎轰鸣声在死寂的暗巷中骤然炸响！

轮胎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摩擦，整辆黑色轿车如同出膛的炮弹，疯了一样狂冲而出！

他没有开大灯。

他就这样死死咬在那辆车身后两百米的位置，在夜色中如影随形。

两侧倒退的巴黎街景化作扭曲刺目的光带，顾沉舟死死握着方向盘，眼底全是疯魔般的血色。

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做什么。

撞上去？

逼停他们？

还是当着眠眠的面，像个疯子一样把温瓷从车里拽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看着他们并肩回到同一个屋檐下，他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会当场活活炸裂！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前车平稳减速，停在斑马线前。

后方两百米处，黑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尖啸狂冲而来，车头在湿滑路面上剧烈甩尾，险些撞上路边的路灯杆！

距离前车只有不到三十米。

顾沉舟一脚将刹车踩到底，整个人因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胸口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喉头涌上来的血水终于没能咽下去，直接喷在了挡风玻璃内侧，红得触目惊心。

他趴在方向盘上，隔着满屏的血迹，死死透过前方车辆的后车窗。

车内光线微弱。

容砚礼正侧过身，极其温柔地替副驾驶座上的温瓷系紧安全带，两人的影子在车窗内重叠在一起，近在咫尺。

红灯转绿。

车辆平稳起步，汇入前方的车流，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夜雾里。

黑车停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中央。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将车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顾沉舟趴在满是血迹的方向盘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将那朵被他攥得软烂、染满了冷汗与鲜血的折纸山茶花，一点点凑到唇边，死死咬在齿间。

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眶决堤般滚落，砸在冰冷的仪表盘上。

“温瓷……”

空荡死寂的车厢里，只剩下男人野兽濒死般沙哑破碎的呜咽：“我不放手……我这辈子……死也不放手……”

阴暗的街道尽头，唯有一道猩红的尾灯残影，将黑夜撕裂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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