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橱窗之外与长阶暖阳

第五十九章  橱窗之外与长阶暖阳

城东实验幼托的手作教室内铺着原木地板。

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在彩纸、剪刀与细碎木屑上。空气里浮动着黏土清香与孩子的欢笑声。

长桌旁坐满了家长。海城名流世家大半都在这里，彼此交换着得体的寒暄。

角落靠窗的矮桌前，容砚礼屈着长腿，坐在红色的塑料小矮凳上。

他换下平日冷硬的高定西装，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与名贵腕表。

眠眠扎着两只毛茸茸的羊角辫，鼻尖上蹭了一点金色闪粉。

“容叔叔，积木小房子要倒了！”

小姑娘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护着微晃的木质屋顶。

“倒不了。”

容砚礼嗓音低缓，食指稳稳按住受力点的斜梁，顺手将环保胶水递到眠眠手边：“叔叔替你扶着，眠眠往这里点一滴胶水。”

眠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挤出一小滴。两块木片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小房子稳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上。

“好厉害！”眠眠拍着小手欢呼。

她从小塑料筐里捧出一顶刚剪好的折纸王冠。金色彩纸折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沾着溢出来的浆糊。

小姑娘踮起脚尖，两只小手举着王冠，甜甜地喊道：“容叔叔，低一下头呀！”

容砚礼唇角微扬，极顺从地弯下脊背，将头低到眠眠面前。

歪扭的纸王冠戴在男人的发顶。

容砚礼抬手正了正稚气的纸王冠，没有取下来，反而抬眼看向温瓷，眼底满是从容与骄傲。

温瓷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替眠眠擦汗的湿巾，见状忍不住弯起唇角。

周围几位名媛贵妇看得发愣，低声交头接耳。

“那位是容氏集团的掌舵人吧？平日在财经早报上看他，眼神冷峻沉稳，今天竟然坐矮板凳带孩子做手工？”

“你看他护着眠眠的样子，眼神多温柔！连小孩子折的纸冠都当宝贝戴着。”

“眠眠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还有那份神气，跟容先生对视的时候神采极像！这要是不知道底细的，还真容易当作亲生父女。”

“比亲生父亲还上心。顾家那位当初连孩子出生都没露过面，哪能跟容先生比。”

赞叹声传到近前。

容砚礼听得清清楚楚，神色泰然自若，抬手揉了揉眠眠毛茸茸的头顶，带着甘之如饴的低笑：“眠眠亲手戴上的，今天谁也不许摘。”

那种与有荣焉的偏爱写满了他的眉宇。

隔着一扇铁艺雕花大门与两排浓密的香樟树。

顾沉舟立在暴晒后的阴影里。

日光穿透树叶缝隙，在他身上割出斑驳刺目的光斑。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死紧，脸色惨白。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锦盒没有封口，里面躺着通体温润的羊脂玉小鹿八音盒。底座发条是纯金打造的，轻轻一拧，便会转出清脆平缓的摇篮曲。

那是他翻遍顾宅书房的废纸篓，找出五年前温瓷怀孕时随手画的涂鸦废稿。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整整三个通宵，用刻刀一笔笔雕出来的。刀刃划破指节，渗出的血迹被他一遍遍擦掉，只为了能在今天递给女儿。

透过手作教室明亮的玻璃窗，室内的一切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他看见了容砚礼头顶那顶歪斜的纸王冠。

他看见了温瓷对着容砚礼露出的松弛笑意。

他也听见了顺着微风飘出门外的只言片语：“宛如亲生父女”、“比亲生父亲还上心”。

每句话都像烧红的钢针，直挺挺扎进他的耳膜，扎穿他的心脏。

眠眠体内流着的是他顾沉舟的血！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凭什么现在站在阳光底下、接受所有人艳羡的男人是容砚礼？凭什么属于他的天伦之乐，被另一个男人名正言顺地接手？

顾沉舟怀里的锦盒被死死攥住，硬质边角狠狠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眼底的血丝疯狂暴涨，胸腔剧烈起伏着。除了迟来的悔恨，排山倒海般的不甘与暴虐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扯成碎片！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走向容砚礼！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门打开，欢笑的孩子们涌了出来。温瓷被园长请去办公室签署下学期的入园材料，容砚礼则穿过人群去停车场取车。

眠眠抱着自己的小黄鸭书包，迈着短腿一蹦一跳地走出校门。

刚走到香樟树下，小姑娘脚步骤然停住。

树干后，那个神色苍白、眼眶泛红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近乎屏息地凝视着她。

顾沉舟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停了。

他迅速将手在西装裤腿上擦了擦，抹掉掌心黏腻的冷汗，竭力扯出温和的笑容。

“眠眠……”

顾沉舟嗓音沙哑不堪，颤抖着打开怀里的锦盒，将晶莹剔透的小鹿八音盒托在掌心：“这是……这是叔叔亲手给你雕的。里面会唱歌，小鹿也是按照你妈妈以前画的图样雕的，你看看喜欢吗？”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近乎摇尾乞怜。

只要眠眠伸手接过去，只要女儿对他笑一下，他甘愿付出顾氏的一切去换。

眠眠眨巴着大眼睛，静静看着那个发光发亮的昂贵物件。

小姑娘没有被吓退，也没有哭闹。她懂事地将两只小手背到了身后，微微后退了半步。

“妈妈教过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眠眠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带着天然的规矩与分明界限：“不过叔叔特意给眠眠送礼物，眠眠也把手工课自己剪的花送给叔叔当回礼。”

小姑娘从裙子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朵略带褶皱的红色折纸山茶花。

小手伸过来，轻轻把纸花放在了顾沉舟托着玉雕的掌心里。

“容叔叔在路边等我和妈妈啦，叔叔再见。”

眠眠礼貌地冲他鞠了半个躬，转身迈开小步，飞快地奔向路边停下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容砚礼弯下腰，稳稳当当地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眠眠指着窗外的小鸟欢快地说着什么，容砚礼侧耳倾听，唇角挂着宠溺的笑意。

隔着熙攘的人群与长街车流。

容砚礼抬起眼眸，冷冽深邃的视线精准越过虚空，落在了树荫下的顾沉舟身上。

那道视线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嘲讽，只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绝对占有的宣告。

顾沉舟整个人僵在烈日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掌心里，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小鹿散发着微凉的温度，上面静静躺着一朵脆弱的红色折纸花。

眠眠没有恨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防备与厌恶。

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走在路边、递来礼貌问候的陌生人。

客气回赠，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另一个男人。

“生父……”

顾沉舟喉头翻滚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将那朵脆弱的纸花边缘掐出了暗红的血迹。

阳光洒满长阶，那辆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带走了他渴望的全部温暖。

顾沉舟死死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痛楚寸寸转为猩红可怖的偏执。

属于他的人，属于他的家。

他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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