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石桌边的长夜

第九十章  石桌边的长夜

玻璃推门向两侧滑开，庭院里的夜风迎面卷来，带着深秋清冷与湿润泥土气息。

海棠树叶在枝头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姜晚棠手里托着盛满热水的两只白瓷杯，刚迈过门槛，肩头微瑟了一下。

谢沉舟阔步上前，将臂弯里那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厚呢大衣展开，动作极轻地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大衣宽大厚实，清冽沉稳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男人特有的温热，瞬间将她包裹起来，挡住四周流窜的寒意。

姜晚棠指尖微动，顺势拢住衣领，未曾推开。

两人走到院心石桌旁相对落座。

谢沉舟拂去石桌上的枯叶，姜晚棠把其中一只瓷杯推到他面前。

冒着白汽的热水在杯口盘旋，驱散了桌面凝结的薄露。

在他们中间，除了一壶热水，还摆着特安局准许姜晚棠临时领回留存的那只Y-17-04旧药盒。

铁皮封口上的泥垢已被清理干净，边缘斑驳锈迹与细微划痕，记录着它在暗室保全库里封存四年的光阴。

姜晚棠低头凝视着褪色的编号，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边缘，久久没有移开。

“当年清晨送药上楼，取样单就装在我的工作服口袋里。”

姜晚棠的声音很轻，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

谢沉舟背脊绷直，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上，双手在膝上慢慢收拢。

“那时我刚入职，不懂你们谢家各房的事情。”

姜晚棠看着杯里晃动的热水，眼睫垂落下来：“交接班的时候，我发现药盒压痕不对。我拿着去顶层找林曼枝，守在外面的助理直接让我走，说轮不到质检员多嘴，让我赶紧把药送进你房里。”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年我二十岁，端着托盘上楼，心跳快得把杯子撞得直响。我想当面问问你，又怕自己看错代码坏了规矩，第二天连工作都没了。”

谢沉舟喉头微动，没有接话，目光死死钉在药盒的裂纹上。

“推开门的时候，你正按着太阳穴看文件，脸色难看得要命。”

姜晚棠盯着石桌上的木纹，语调平静得近乎发冷：“我手抖得厉害，把托盘搁在茶几边角。我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单子，刚想拿出来，你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放那儿出去’。我当时吓蒙了，嘴里发苦，脚退到门边，本能地跟了一句‘药热，记得趁热喝’。”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我怕你像前几次那样随手搁凉了倒掉，怕你胃痛发作，更怕自己多嘴惹恼了你，谢家会找我家里人的麻烦。”姜晚棠迎着他的视线，“我哪知道，这句‘趁热喝’，扭头就被做成口供，成了我催你服毒的铁证。”

夜风刮过庭院，杯口腾起的白汽一下子被吹散。

谢沉舟坐在石凳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冻住。

四年前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倒扣回来。

绝嗣的诊断书、各房抢着分割股权的嘴脸、林曼枝摆在他桌上的银行假流水，还有那份漏洞百出的问讯记录。

他那时候浑身是刺，看谁都像要置他于死地。

他连一句当面质问都没给过她。

他认定了背叛，把人赶出海城，甚至任由下属撤掉她在医药系统的从业资格。

他以为自己雷厉风行、不留后患。

结果站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揣着留样纸条、战战兢兢想让他避开毒药的二十岁姑娘。

谢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这四年里，他动用大量人手调阅档案、追查出入境记录，口口声声是要查明真相。

其实他是在害怕。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账目与手续的漏洞，可他不敢深挖，更不敢回头面对当年那个暴戾、盲目、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自己。

是他把怀着糯糯的女人逼进绝境，逼得她在偏僻乡镇颠沛流离整整四年。

“晚棠。”

谢沉舟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擦过铁板。

姜晚棠看着他，没有应声。

谢沉舟低垂下头，双手手背青筋暴跳，骨节泛出惨白。

“对不起。”

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沉得几乎砸断呼吸。

他没有再找任何客观理由去粉饰当年的局面，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在夜色里绷得微颤：“是我瞎了眼。”

院子里只剩下枯叶被风卷过地面的碎响。

姜晚棠一直死死撑着的眼角，终于滑下两行温热的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撕扯质问，就这么任由眼泪砸在大衣的羊绒翻领上，无声地浸湿成一片深暗。

四年里挨过的白眼、产房外空无一人的走廊、半夜背着发高烧的糯糯跑去诊所踩烂的雨靴，都在这一声道歉里散了架。

她要的不是谢氏的补偿，更不是什么迟来的恩赐。

她要的就是白纸黑字的清白，和这个男人亲口承认他当年的愚蠢与错判。

胸口那块压得她四年来喘不上气的石板，终于裂成了碎块。

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猛地松脱，四天四夜搜证奔波的困倦如暴雨倾泻而下。

姜晚棠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睫湿漉漉地垂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没再去维持清醒客套的界限。

在厚呢大衣的暖意与秋夜的凉风中，她身子微微侧倾，额头很轻地靠在了谢沉舟坚硬的肩胛骨上。

谢沉舟身子骤然一僵。

他连呼吸都硬生生屏住，右手抬起悬在半空，隔了很久才虚虚垂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院墙漏过来的阴冷侧风。

身旁女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缓。

姜晚棠就这么合着眼，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谢沉舟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侧目看着她侧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双终于不再戒备锁紧的眉眼。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灰白的亮色。

谢沉舟极轻地欠身，一手绕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背，将人横抱起来。

皮鞋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带出声响。

他抱着她穿过长廊，推开玻璃门，动作很缓地将姜晚棠平放在主卧的大床上，拉起被角盖严。

床头那盏小橘灯还亮着。

里侧的糯糯把小布兔子抱在怀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谢沉舟站在床前，定定看了一分钟，伸手替姜晚棠把散在唇边的几缕发丝拨开。

他没有多留哪怕一秒，轻手轻脚合上房门，退回客厅。

晨光穿过窗纱铺满地砖。

谢沉舟在沙发上坐直身子，抬手将领带扯开半寸。

旧账已经翻开，接下来，该去找那些在背后递刀子的人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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