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死泥偏锋


凌云渡上翻腾的浑浊江水,在这一刹那停滞半息。

没有风声,没有浪响,甚至连江面蒸腾的水汽都定格在虚空之中。

接引佛祖低垂的眼眸掀开,那张历经万劫不磨的慈悲面容上,一团足以冻结诸天大千的冰冷寒意轰然漫开。

他执掌度化无底船无数纪元,引渡过不知多少神魔仙佛。

金蝉子十世圆满的人道纯阳元胎,乃是灵山大兴的真正气运基石,按天道既定的轨迹,在肉身踏空落水的刹那,便该顺理成章被这艘无底法船纳为佛门大运。

可在他的眼皮底下,在天道圣人的法目注视之中,那团浩瀚如长虹的金光,竟然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蒸发了。

接引佛祖托着接引宝莲的左手没有颤抖,但他眼底深处,两道纯金色的万字佛轮骤然逆转。

“轰!”

整座数十里宽阔的凌云渡水面,毫无征兆地彻底向内凹陷了下去。

接引佛祖体内的大乘圣人神念化作万道纯金佛光,贯穿江面。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未曾向岸上的孙悟空看上一眼。

接引佛祖右手握紧了那一根通体斑驳的青竹长篙,手臂微沉,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圣人威能,对着下方浑浊翻滚的万丈江心,笔直刺落!

长篙破空,万丈江水瞬间被生生剖成两半。

沉重冰冷的弱水浊浪向着两侧疯狂倒卷,现出一条直抵江底地壳的巨大真空光道。

而在那万丈深渊的最底层。

第十五神府,凌云极渡潜渊府大殿之内。

李波盘坐在四十丈高的黑玉神碑顶端,整具肉身体魄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熔炉之中。

十世修行的纯阳人道元胎落入腹腔,根本不需要任何炼化,直接化作了一片自混沌初开时便积攒至今的气运气海。

那是整整十世高僧舍身求法、汇聚四海八荒万民功德凝聚而成的人道精粹。

“轰隆隆隆——!”

李波体内的太古玄冥龙骨疯狂震颤,九节脊椎大骨如神兵交击,激荡出撕裂神魂的清脆龙鸣。

刚刚砸穿神话极境的一百二十万斤纯肉身蛮力在气运汪洋冲击下,如亿万座太古火山在经络骨髓间喷发。

他的皮肉肌理之下,一百道混沌神纹暴亮,整具身躯被气血撑得浮现出道道耀眼的暗金裂痕。

识海最深处,那一尊横卧长空的太古混沌巨鲲法相仰天长啸。

巨鲲五万丈神躯在纯阳金光灌注下抹去最后一丝虚妄,体表深黑混沌神鳞疯长,凝实度从九成九冲到九成九点九的终极关卡!

只差那最后百分之零点一的开天契机,他便能彻底褪去凡体,显化遮天蔽日的巨鲲真身!

然而,破境的畅快尚未升起,头顶上方那股灭顶的圣人杀机,便已然撕裂了重重江底岩髓。

真空光道一路向下贯穿。

那根青竹长篙在圣人伟力加持下粗若擎天铜柱,携带荡平三界山河的毁灭金芒,擦着江底的重重暗流,笔直朝着黑玉神碑当头凿下!

杀机临头,命悬一线。

李波额角的发丝被下坠狂风压平,浑身骨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脆响。

天道圣人含怒一击。

哪怕他肉身蛮力达到一百二十万斤,哪怕大暗网横跨四万八千里,若是在此刻硬碰硬接上这一篙,整座潜渊府乃至刚刚闭环的水网,顷刻间就要被圣人伟力生生打成飞灰。

在圣人面前显露真元,更是自绝死路。

李波的面容冷冽如万古坚冰,那双深邃漆黑的极道重瞳中没有惊惶与迟疑。

越是生死一线,他的神念越冷静。

“不能挡,更不能露。”

李波在心底吐出一句极低的断喝,双手十指闪电变幻。

他没有调动丹田气海中的半点法力,更未曾催动覆海玄水戈的锋芒。

相反,李波泥丸识海深处,那一座横贯古今的太古造化神磨,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神魂负荷的绝对极限!

“逆!”

轰!

神磨横贯虚空,两座万丈青灰石轮逆乱阴阳,逆转一百零八周天!

大暗网全盘逆转!

自祭赛国碧波潭始,通天河、黑水河、流沙河、西梁女国、黄风岭、金平府……整整十五座高阶神府汇聚的四万八千里水运大势,在这一刻,被太古神磨千万钧的造化伟力强行碾碎、逆转!

所有的灵韵被生生剥离,所有的生机被瞬间抽干。

浩瀚磅礴的四万八千里水运,在眨眼之间,被李波以无上逆天神通,尽数化作自开天辟地之初便沉淀在天地深渊底层的“九幽红尘死泥”!

黏稠、恶臭、死寂、浑浊不堪。

漫天死泥翻滚如墨,顺着暗渠缝隙涌出,将整座潜渊府大殿吞没。

与此同时,李波眉心处的极道重瞳神光微敛,虚空水月阵在虚无中铺展折叠。

他引导着那一股刚刚剥离下的凡胎碎肉残渣,混杂着死泥的翻腾,在江底演化出一副凡人肉身跌入急流、承受不住万丈水压而撕裂成脓血的自然散佚之相。

因果掩盖,天机自封。

就在这层死泥伪装成型的刹那。

“轰——!”

接引佛祖那根携带着亿万纯金佛芒的竹长篙,悍然贯穿了最后三千丈的深渊绝壁!

圣人金芒擦过李波头顶的黑玉神碑!

相隔仅仅只有三寸!

三寸之距,狂暴的圣人罡风刮得李波头皮隐隐生疼,额前碎发被那股锋锐之气瞬间切断数根。

但长篙击中的,并非什么潜藏的大妖,更非夺取气运的魔头。

“噗嗤!”

竹篙重重捣入死泥深处。

黏稠腐臭的九幽红尘死泥在圣人威能冲击下炸开大片浑浊泥浆。

金光照耀之处,泥浆里翻腾漂浮的,尽是凡人肉身被弱水消融后留下的残碎肉沫与焦黑血丝。

红尘气蒸腾,凡俗因果碎裂成泥。

在接引佛祖那足以洞察三界的圣人法眼注视之下,江底除了这片承载了灵山无数纪元香火废料的死泥绝渊,除了一具凡僧肉身不堪重负化作脓血的自然残迹,再无半点异常生机。

没有暗网,没有巨鲲,更没有一丝被强行截留的纯阳气运痕迹。

纯金色的长篙在死泥中微微一顿。

狂暴下压的毁灭圣威,在这片散发着刺鼻凡尘腥气的泥潭深处,悄然间停滞了下来。

江面之上,接引佛祖法目深处金芒闪烁,惊疑未定。

也就在这紧绷到了极点的瞬间。

立在渡口石阶之上的孙悟空,眼中火眼金睛金芒爆闪。

大圣早已将江底险象看在眼里,手中如意金箍棒横在身前,忽然仰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

大圣抓耳挠腮,蹦跳着指着江心翻腾的血泥白沫,扯开破锣嗓子,冲着对岸高声大喊:

“造化!真乃天大的造化!”

“恭喜师父!贺喜师父!师父已然在这凌云恶水里,彻底脱去凡胎肉身了!”

笑声撕裂了江面的凝滞,八戒亦跟着在岸上拍手叫好。

猴音如雷,混杂着死泥的自然散佚之相,终于打乱接引佛祖心头最后一丝疑虑。

天地因果已显,肉身沉底化泥,圣僧元神轻盈独立。

若再在此处深究翻搅,反倒显得他西方教主在取经圆满的关口失了仪态。

接引佛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散的怪异心悸。

他右手缓缓发力,那一根几乎触及潜渊府地基的竹长篙,终究一点一点,自黏稠的深渊死泥中提拔而起。

“哗啦。”

长篙出水,江面合拢。

接引佛祖面容重新归于慈悲祥和,手中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无底小舟借力向前滑出,稳稳靠向西岸码头。

唐僧踩着虚空,只觉得一身沉重的皮囊尽数褪去,神魂轻盈如烟,满面红光地踏上了对岸坚实的石阶。

孙悟空与猪八戒、傀儡沙僧紧随其后,师徒四人登临西岸,脚下已是通往大雄宝殿的万级金阶。

接引佛祖立于船头,双手合十,含笑目送师徒四人的身影渐渐隐入灵山圣境的漫天紫雾之中。

然而。

就在师徒四人背影彻底消失在石径拐角的千分之一刹那。

接引佛祖脸上的慈悲笑容,骤然敛去。

圣人的眼角,在这一瞬,微不可察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股失去纯阳元胎的空落之感,绝非错觉。

接引佛祖没有回身,左手宽大的灰色纳衣大袖在虚空中轻轻一抖,他掌中那一根看似寻常的竹长篙,顺着翻腾的浑浊江水,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往身后一点。

“嗡……”

虚空轻颤。

一道细如发丝、通体流转着深邃圣道玄光、铭刻着极乐因果大印的暗金神符,自长篙尖端无声脱落。

神符无视了重水冲刷,化作一道冰冷决绝的极道金线。

化作锁定宿命的无形毒针,贴着旋转不休的江流暗涡,无声刺入万丈江心最深处的绝渊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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