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引水锁脉


深渊主殿深处,重水无声翻卷。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平稳端坐于黑玉玄冥神座之上,身姿沉稳。

悬浮在大殿正前方三尺虚空之中的玄晶水镜,此刻正荡漾着一层淡淡的血光。

水镜之中,倒映出天竺圣河地下盲沟深处那一头疯狂叫嚣的怪物残躯。

三百丈庞大的身躯畸形扭曲,左半边生满粗黑杂乱的禽羽,右半边覆着腐烂流脓的深青龙鳞。

那光秃秃的粗壮脖颈之上,三处被金箍棒当年硬生生砸碎的焦黑创口依然在翻滚着肉瘤,余下的六颗巨大鸟头张开獠牙交错的长喙,冲着水幕激荡处发出刺耳狂嚎。

九头虫。

这个当年在乱石山碧波潭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万圣龙王上门驸马,如今只是阴沟里垂死挣扎的疯狗。

换作寻常妖王,重逢当年险些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仇敌,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杀意,起兵掩杀过去。

可李波那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低垂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覆海玄水戈冰冷平滑的枪身,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半分。

大仇得报固然快意,但在这吃人的西游地界,意气用事永远是死得最快的一种蠢法。

这里不是荒无人烟的黄风绝岭,更不是任由妖魔横行的八百里狮驼。

此地乃是天竺国疆界。

上方极高处的万里穹顶,早已泛着大雷音寺万古不熄的万道纯金佛光。

西天圣境近在咫尺,满天诸佛与巡界揭谛的神念,日夜在此方天幕之上交错逡巡。

任何剧烈刚猛的天地法则正面碰撞,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微弱的大乘妖皇威压,大雷音寺金顶之上的巡天法目,立刻便会在瞬息之间投射而下。

到时候,不仅九头虫这条百足之虫死不透,他苦心经营、横贯数万里的地下大暗网,更是要平白暴露在佛门法眼之下。

硬碰是匹夫之勇,借水杀人才是手艺。

李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淡笑,收回了望向水镜的视线。

他缓缓抬起左手,长袖微展,十指在身前虚空中灵动而平缓地变幻出一道道繁复古拙的印诀。

大禹太古御水神诀。

伴随着印诀翻飞,沉睡在他泥丸识海最深处的玄冥镇水令,骤然间泛起一层幽蓝深邃的太古宝光。

李波体内早已贯通万里的水脉大暗网,在此刻无声无息地逆流回旋起来。

地脉深处,移脉大阵轰然运转。

李波的神念越过金平,越过凤仙,顺着那一条条完全隐藏在虚空褶皱深处的主暗渠通道,一路向东疾速穿梭。

不过瞬息工夫,神念已然破开重重空间屏障,精准无比地连接到了此前在比丘国极西地底私设的那一道隐秘暗管之上。

暗管那头,沟通着的正是大雷音寺大雄宝殿御前的那口八宝功德池。

“开闸,引灵泉。”

李波口中轻吐真言,指尖在大禹水印上轻轻一挑。

暗管内部,移脉大阵的吞噬大势轰然爆发。

汩汩翻腾的至纯至阳佛门圣水,顺着地下暗渠涌动倒灌。

那绝非凡俗江河的浑浊之水,每一滴池水之中,皆蕴含着灵山诸佛亿万载功德洗礼凝练出的浩瀚生机,旃檀异香扑鼻,金霞璀璨夺目。

然而,这等纯阳圣水若是直接灌入天竺圣河,上头浓烈刺目的佛门道韵,立刻便会引来沿河神庙的注意。

“太古神磨,洗去佛印;虚空水月,逆转玄机。”

李波大袖一拂,泥丸宫深处那座青灰色的万丈神磨虚影轰然一震。

庞大无朋的石磨虚影横跨虚空,两座磨盘倒转七十二周天,并未将圣水碾碎,而是以精绝的造化伟力,将那些水滴内部附带的大乘度化意志与佛门万字神纹,尽数磨灭剔除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虚空水月阵在暗渠出口处飞速交织重叠。

在空间阵纹的折叠掩盖之下,这股本属于八宝功德池的极品圣水,其表层的纯阳金光被尽数内敛遮蔽,转而散发出一层自深渊极底渗出的纯天然九幽灵泉异香。

瞒天过海,移花接木。

奔腾咆哮的伪装灵泉顺着李波刚刚凿穿的三千里新渠,化作一股潜伏在黑暗泥沼中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涌入天竺圣河最深处的盲沟支流。

泉水顺着地裂漫延,水汽氤氲,直扑九头虫藏身的那座白骨魔窟。

做完这道诱饵,李波神色未变,右手长臂一振。

插在石阶之上的覆海玄水戈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嗡鸣。

李波深邃的眸光微转,视线落在大殿下方肃立的大军之上,神念传音冰冷如铁:

“天龙听令,雷鳗遁空。”

大殿石阶之下,三十尊身高三丈、通体披挂黑金玄甲的极道天龙神将,齐步踏浪而出。

神将们体表流转着太古毒龙玄纹与辟火龙鳞,三十柄丈八庚金雷矛整齐横陈,半步妖皇境的气机沉凝如万仞巨岳,没有半分喧哗。

而在神将身侧,一百条体长一丈、背生金色龙骨硬棘的三代虚空雷光鳗,在领头鳗王的带领下无声游弋。

“借虚空水月之能,遁入盲沟四方死角。”

李波语气平缓,手指在虚空中虚划出一幅周天绝杀阵图:“给本座在九头虫藏身的百里水穴外围,打下一千零八十道‘虚空锁龙断魂桩’。”

“记住,只封地脉空间,不露半分杀气。”

“遵法旨!”

卷帘大将双手抱紧降妖宝杖,沉声应诺。

三十尊天龙神将与百条三代雷光鳗没有片刻迟疑,战躯一拧,撞碎身前的空间断层,化作道道微细的黑金游丝,没入虚空褶皱深处。

虚空潜行,无影无踪。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大军已然越过重重地下暗渠,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天竺圣河地下盲沟的外围。

虚空裂隙之内,一百条三代虚空雷光鳗在鳗王的指引下飞速穿梭。

每一次摆尾,便有一枚泛着紫金雷纹的虚空破虚骨钉自雷鳗口中悄然吐出,深深钉入地脉断层的空间节点深处。

三十尊极道天龙神将则手持庚金雷矛,分守三十六方天罡绝地,以自身半步妖皇的磅礴气血为引,将那些打入虚空的骨钉飞速串联贯通。

一千零八十道虚空锁龙断魂桩,在悄无声息间,密密麻麻地钉死在水穴四周。

大阵合拢,法则剥离。

方圆百里的深水空间,在此刻被钢刀从整片天地中完整切下。

空间波动被彻底锁死,所有的水流暗道被无形重力强行封闭,原本奔腾活跃的天竺圣河法则,在这一方水穴之内,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一座坚不可摧的绝对死牢无声成形,将整座魔窟封在地脉最底层。

水穴之内的生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此时此刻,魔窟最深处的白骨祭坛之上。

四周由累累人骨堆砌而成的阴暗洞窟里,原本浑浊恶臭的死水,忽然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涟漪。

“咕嘟……咕嘟……”

细密清澈的气泡自石缝深处欢快地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纯净生机与甘冽异香伴随清泉,轰然冲破洞窟底部的污浊泥沙。

那是李波自灵山八宝功德池引渡而来的伪装圣水。

圣水入窟,洞内积攒了数百年的腐烂腥臭之气,在刹那间被尽数涤荡。

祭坛正中,原本正昂着六颗头颅冲着水幕疯狂叫嚣咆哮的九头虫,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僵直。

“呼啦——”

十二只血红的鸟眼里,原本狂暴翻滚的杀戮怒火,在接触到这股清泉水汽的瞬间,猛然凝固。

六颗生满灰白脓疮的巨大禽首猛烈抽搐起来,鼻孔与喙吻疯狂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这股纯阳生机。

那不是凡水,更不是寻常妖泉。

水流滑过它溃烂发臭的龙鳞,那股钻心蚀骨、折磨了它数百年的伤口剧痛,竟在这股清泉的浸润下缓解了一丝!

那是真正蕴含着佛门大乘生机、能肉白骨活死人的无上造化之水!

“这……这是?”

九头虫脖颈处那三块被孙悟空当年一棒砸碎、数百年无法愈合的焦黑肉瘤,在这一刻疯了一般剧烈蠕动起来。

一股源自血肉最深处的贪婪与饥渴彻底吞噬了它的神智。

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苟延残喘了数百年,为了重塑这三颗被砸烂的脑袋,不知吃了多少凡童心头血,却始终无法破皮再生。

而眼前这股泉水,仅仅只是飘散出的一丝水雾,便让它的残躯生出了复苏的征兆!

“极乐灵泉……佛门功德圣水?”

九头虫六对血眼猛地瞪圆到了极致,胸腔剧烈起伏,狂喜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丧失了所有的怀疑。

在它混乱扭曲的认知里,这里是天竺国,头顶上方就是西方极乐大雷音寺。

佛陀讲经,功德池满溢外泄,顺着地脉裂缝流淌到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死沟,这是何等合情合理的泼天机缘!

天助我也!

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九头圣主!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九头虫六颗巨大的鸟头同时向后暴仰,发出震动深渊的狂笑,笑声震得整座白骨洞窟剧烈晃动:

“灵山圣水下泄,活该本圣今日脱胎换骨!”

“孙悟空!二郎神!待本圣修复九首,重回妖圣之巅,定要杀回东土,将你们这群杂碎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狂暴的咆哮声中,九头虫三百丈庞大的残躯猛然扑出。

六张生满倒刺獠牙的尖锐长喙齐张,对着涌入洞窟的纯阳圣水争先恐后吞饮!

大口大口甘冽的圣水顺着喉管狂暴灌入腹中。

九头虫体内干瘪衰败的经络在这股磅礴生机的冲刷下剧烈膨胀,血肉战栗,脖颈处的肉瘤甚至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它沉浸在实力即将暴涨的无尽狂喜之中,甚至连多看一眼身侧水幕的心思都没有。

它丝毫没有察觉到。

就在它贪婪大口吞咽的同时,整座百里水穴四周的天地五行,已然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虚空锁龙断魂桩在地脉深处无声咬合,空间被一层层剥离抽空,整座水穴,已然化作了一座将它死死扣在正中央的——无路绝地!

然而。

就在九头虫狂饮正酣、大网彻底收拢的这一瞬间。

天竺国极高之处的九天云霄之上。

漫天翻滚的纯白祥云,忽然无声无息地向着两侧分开。

一道璀璨耀眼、通体流淌着大乘纯阳佛光的金色佛影,脚踏金莲祥云,手按金刚降魔宝杵,自云海之巅,缓缓巡弋而过。

大雷音寺巡水金身揭谛。

那位揭谛身披金色袈裟,面如重枣,威严冰冷,正按照灵山法旨巡查天竺全境水系。

就在他行经天竺圣河下游上空的刹那。

金身揭谛那两颗仿佛能看破虚妄的金色法目,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斜,径直扫向了下方波澜不惊的圣河水面。

法目扫过,金身揭谛原本前行的云脚猛然一顿。

他那两道金色的长眉,在这一刻凝重地向上皱起。

右手掌中那一柄原本倒垂于身侧、重逾万斤的纯金降魔宝杵,不知何故,在半空之中悄然悬停而起……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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