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赤地千里
那一缕自石缝间渗出的暗红血泥粘稠,甫一蹭上傀儡沙僧的脚掌边缘,便泛起一股焦糊刺鼻的焦渴死气。
傀儡沙僧身形微滞,体内暗藏的一缕太阴弱水真气在足底悄然一转。
泥沙深处的细微因果被瞬间剥离出来。
那并非桥下河床滋生的凶煞,而是千里之外逃荒濒死的流民,赤足走过石桥时,自龟裂脚板缝隙里抖落下来的风化死血。
血泥虽微,内里蕴含的天地水运怨念却沉重得令人心悸。
那是草木死绝、生灵干涸而亡时,骨髓深处蒸腾出的滔天焦渴。
傀儡沙僧低垂的眼眸微动,脚步没有半分紊乱,挑着沉重的行囊,装作未曾察觉,跟随着白龙马的铁蹄踏过了石桥。
队伍离了比丘国城关,一路向西而行。
初时官道两侧尚有翠绿杨柳与碧波清泉,可不过行出三五日脚程,眼前的山川景象便以骇人的速度急转直下。
苍茫翠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滚的黄沙与焦干的红土。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干,越来越硬,行至第七日,官道彻底被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生生撕碎。
原本宽达数十丈的大河,此刻河床彻底干涸见底,坚硬的淤泥龟裂成无数磨盘大小的硬块,鱼蚌早化作了焦黑的脆壳,被风一吹,便化作漫天呛人的灰烟。
极目远眺,方圆八百里山川寸草不生。
山是秃的,地是焦的,漫山遍野的树木连半片枯叶都寻不着,树皮早被饥民啃食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森森的干枯木茬。
官道两旁,横七竖八倒毙着数不清的干瘪尸骸。
有的尸骸皮肉紧贴在骨架上,眼眶深陷,早已被天上的毒日晒成了焦黑的肉干;有的只剩下散碎风化的惨白骨骼,被塞外的干风一卷,骨粉混着黄沙在荒原上漫天飞舞。
荒凉萧条,方圆八百里一片死寂。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早已看得泪流满面,双手死死合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白龙马每迈出一步,蹄铁踏在滚烫龟裂的焦土上,皆激起一阵细碎滚烫的烟尘。
行至正午,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关。
城池虽大,城头上的旗幡却早已破烂不堪,城门大敞四开,门洞两侧倚靠着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难民。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如枯槁,一个个腹部肿胀,四肢却细弱。
绝望的呻吟在城门洞里回荡,街道深处的暗巷里,甚至隐隐传来锅灶沸腾的咕嘟声,混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骨屑——易子而食,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城门正中央的石墙上,正高高张贴着一张明黄色的榜文。
榜文顶端盖着官府朱印,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凤仙郡郡侯张榜悬赏,若有法力高强神僧能求得甘霖一场,解救全郡八百里生灵,愿以万金相酬,甘愿阖郡拜伏为奴!】
凤仙郡。
大旱三年,滴水未降的绝水死地。
“啪嗒。”
唐僧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凄凉,翻身滚下马鞍,跌跌撞撞扑倒在城门边的焦土上,抚着身侧一名骨瘦如柴的倒毙稚童,放声痛哭。
“罪过……滔天的罪过!天公何其不仁,竟教这万千赤子遭此无妄惨劫啊!”
老和尚哭得肝肠寸断,锦襕袈裟沾满了滚烫的黑沙。
旁边的猪八戒舔了舔干裂起皮的猪嘴,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哼哧叹道:“师父莫哭了。老猪刚才拿鼻子嗅了嗅,这方圆八百里地界,连云头里的水汽都给烤干了,老天爷这是存心要绝了这方百姓的命脉。”
站在马头前的孙悟空见师父哭得伤心,猴脸上的嬉笑之色终于敛去,胸中那股齐天大圣的桀骜傲气骤然升腾。
他纵身跃上一尊干瘪的石狮子,将金箍棒往怀里一抱,单手拍着胸脯,金睛火眼金芒暴射。
“师父休哭!莫作这等小儿女情态!”
孙悟空挺直了身板,傲气横生,声音清脆,震得城关嗡嗡作响:“求雨乃是老孙拿手的小事!五百年前俺老孙在天庭当差,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哪个见了我不得躬身唱喏?师父且在驿馆安歇,待俺老孙唤下龙王,下一场倾盆大雨,解了这满郡焦渴便是!”
城关内外的难民听得此言,浑浊空洞的眼里齐齐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唐僧收了眼泪,连连合十称谢。
在几名闻讯赶来的差役战战兢兢引领下,师徒四人穿过满目疮痍的长街,一路行至城中驿馆歇宿。
驿馆早已断了茶水,唯有几只破旧木桶积着微薄泥汤。
卷帘大将所化的傀儡沙僧挑着沉重的行囊担子,一步一晃,踏入了后院僻静干燥的马厩角落。
行囊落地,荡起半寸微尘。
就在卸下行李的这一瞬间,傀儡沙僧那张木讷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隐藏在宽大破烂僧袖深处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悄然并拢成剑决。
他掌中那柄通体覆满斑驳死锈的降妖宝杖,借着落地顿稳的微末动作,隐蔽而沉重地,对着脚下龟裂发烫的焦土,无声无息地重重往下一顿!
“嗡!”
虚空连半点声息都未曾溢出。
但宝杖杖尖触及焦土的刹那,一缕至阴至寒、凝练如针的极细太阴弱水冰息,自杖尖悄然脱体而出。
冰息没有向四周蔓延,而是借着大禹御水真诀的无上破甲之能,笔直向下,疯狂穿透一层层坚硬干涸的岩髓。
一千丈、三千丈、五千丈!
冰息拉扯出一条微不可察的虚空水线,直插万丈地心深处,毫无滞碍地与深埋在地脉最底层的地下大暗网,轰然贯通相接!
凤仙郡的精准地理坐标、地下八百里山川的焦干脉络,以及那一丝丝透骨彻髓的诡异地气,顺着大暗网的千万道暗渠,以惊人的极速,横跨千里山河,瞬息直达极渊神府!
……
千里之外,比丘神座之上。
地下神殿内,万载玄冰铺地,水玉长廊幽蓝静谧。
原本闭目打坐的李波,在冰息撞入神座地基的同一刹那,身躯微微一震。
他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上,双目霍然睁开。
眉心正中,那一枚完全觉醒的黑金极道重瞳,骤然拉开一道深邃霸道的裂缝!
“轰!”
两团漆黑如墨的混沌漩涡在重瞳深处疯狂旋转。
两道灰蒙蒙的极道神芒破空暴射,无视了虚空与维度的层层阻隔,顺着傀儡沙僧搭起的冰息水线,瞬间洞穿了千万里地脉岩髓,直直扎进了凤仙郡地底三千丈的焦干绝渊之中!
视界在重瞳之下层层剥离。
地表之上的易子而食、惨白骨骸在李波眼中飞速掠过,他的神念穿透地壳,直刺山根。
然而,当李波的视线真正落入凤仙郡地下深层水脉的那一瞬间。
他的剑眉罕见地缓缓蹙紧。
不对劲。
大旱三年,哪怕天穹之上滴水不落,按照洪荒大地的常理,地心极深处的地阴残水也绝不可能彻底断绝。
山川有灵,地脉有髓。
哪怕凡间大旱十年,地底深处总该残存着丝丝缕缕滋养阴魂的微薄地阴水汽。
可此刻,在李波这双看透三界生灭的极道重瞳视界内——
整座凤仙郡方圆八百里地下,坚硬的岩层干燥焦裂。
没有生机,没有暗流,甚至连地心深处那一缕与生俱来的地阴残水,都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硬生生抽吸一空!
整片地下地脉枯萎干瘪,地阴水汽也被抽干。
“天干三年,连草木皆死。”
李波坐在神座之上,眼神冰冷,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低语:“地下竟然连一丝地阴残水都无?必有妖孽断脉。”
心念既定,李波眼中的黑金重瞳猛然向内一缩,体内混元神髓轰然引动。
极道神念化作一柄撕裂幽暗的无形钻头,迎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枯死之气,悍然向下,直直扎进了凤仙郡地心最深处的万丈断层死穴!
千丈!
万丈!
就在神念刚刚触及地心最深处那一道幽暗裂隙的电光火石之间!
“轰隆隆隆——!”
那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道通天彻地的暴烈狂澜!
一股狂暴、阴毒、炽热的太古赤红火浪自地底断层最深处轰然炸开!
狂暴无匹的火毒甚至顺着虚空神念倒卷反噬,恐怖的冲击力在李波脑海中剧烈激荡,竟将他这一缕探查而去的极道神念,生生当场震碎成了漫天虚无!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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