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白鹿脱险
比丘国城外百里深山,山风裹着泥腥味狂乱呼啸。
两道妖风撞碎了半山腰的枯松林,仓皇向着绝壁深沟狂奔。
白面狐狸精披头散发,身上的锦绣宫袍被山石荆棘撕扯成一条条烂布,两只狐耳软塌塌贴在脑后,满脸尽是绝望的惨白。
在她身前,白鹿精所化的白袍道者同样狼狈不堪,头顶道髻散乱,手中蟠桃拐杖不住地向后虚晃,妄图以此阻挡后方那道紧追不舍的璀璨金芒。
“贱人,快走!”
白鹿精咬碎了牙,眼角疯狂抽搐:“那猴子是个疯子,金銮殿上连半句由头都不问,拔棒便打!只要逃进九霄云雾,老夫自有脱身之法!”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上方的虚空骤然向下猛烈一沉。
“妖孽,还想往哪里逃?”
一声尖锐暴烈的长啸自九霄云外悍然炸裂开来。
狂暴的气浪撕开翻卷的阴云,一道刺目耀眼的纯阳金光划破长空,轰然砸落。
孙悟空足踏筋斗云,凤翅紫金冠迎风狂摆,一身锁子黄金甲在烈阳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机。
大圣眼中两道火眼金睛金芒暴射数丈,根本不给两怪半点喘息的机会,双手挽动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迎风暴涨,化作一根粗如巨木的赤金神柱。
“吃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携带着崩山裂地的万钧雷火,当头照着两怪横空砸落。
棒风未至,下方的坚硬岩壁便寸寸崩碎塌陷,激荡起数十丈高的碎石狂澜。
白面狐狸精吓得肝胆俱裂,自知身法不及神铁迅捷,生死关头,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张开樱桃小口,将苦修数百年的本命金丹与漫天狐火喷薄而出,妄图拼死硬架这一击。
然而,在齐天大圣倾力砸落的神铁面前,寻常妖魔的本命金丹脆弱不堪。
“砰!”
沉闷的爆响在山坳里骤然炸开。
金箍棒横扫而过,漫天狐火瞬息湮灭,那颗温养了数百年的金丹连半息都没能抗住,当场被神铁蛮横无理地砸成了漫天粉末。
棒势摧枯拉朽,顺势掠过狐狸精的身躯。
“噗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白面狐狸精那副娇柔百媚的身躯,在万钧神铁的重压之下,当场爆裂成了一滩刺目的肉糜血雾,连同体内的妖魂元神,被纯阳真火生生蒸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张焦黑破烂的白狐残皮飘落在地。
“夫人!”
跑在前头的白鹿精见状,吓得三魂七魄皆散,两只眼珠子几乎要自眼眶里瞪裂出来。
他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借着狐狸精替死拖延的刹那光景,猛地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足下。
“呼啦——”
白鹿精现出原形,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腥臭阴风,四蹄踏裂山岩,疯了一般朝着九天云霄狂暴逃窜。
孙悟空一棍毙了狐狸精,火眼金睛早已锁死了阴风的轨迹,眼中凶芒吞吐,喉间滚过一声冷笑:
“拿一千一百多个小儿性命充药引,你这老怪还想活着出这方圆百里?”
大圣纵身跃起,筋斗云炸开一圈激荡的气爆,身形后发先至,瞬间欺身至阴风头顶。
他双手合抱金箍棒,神铁之上纯阳烈焰熊熊燃烧,照亮了白鹿精那张扭曲绝望的面孔,携着粉碎三界的灭顶凶威,冲着白鹿精的天灵盖悍然绝杀砸落!
这一棒若是砸实,白鹿精顷刻便要化作飞灰。
千钧一发,万劫临头。
就在神铁距离白鹿天灵盖只剩最后三寸的危急瞬间。
“大圣留手!大圣且慢动棒啊!”
一声苍老急促、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高呼,毫无征兆地自东方极高处的虚空深处滚滚传来。
虚空坍塌,祥云滚滚。
一朵绵延数里的七宝瑞彩祥云破开云海,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禽白鹤自高空急坠而下。
白鹤背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面如冠玉、额头高高隆起的慈祥老者,手持一根青玉蟠桃拐杖,脑后功德青光普照。
南极寿星,踩着时限的最后一瞬,急坠赶至。
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在距离白鹿额头不足半指之处猛然停滞。
狂暴的气浪甚至将白鹿精头顶的茸毛生生削去了一大片,吓得那头畜生瘫软在半空,屎尿齐流,化作一个瑟瑟发抖的老道跌倒在云头。
孙悟空收棒后撤半步,双目之中金光吞吐,冷冷盯着骑鹤落下的南极仙翁,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老寿星,不在你蓬莱仙岛享清福,急匆匆骑着鹤下界,莫非也是来讨老孙这棒子吃?”
寿星慌忙翻身下鹤,满脸赔笑,快步上前稽首打躬,连连叹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此怪并非野妖,乃是老朽坐下一头白鹿。数年前趁老朽在丹房看顾炉火,不慎被它挣脱金锁,私逃下界为祸。今日老朽掐指算得它合该遭劫,特来收伏,望大圣看在老朽薄面之上,饶它一条残命罢!”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头上一扛,冷笑连连,声音拔高了三分,震得四方云雾皆散:
“好一个坐下白鹿,好一个不慎私逃!老寿星,你在三十三天外享尽长生仙禄,你这畜生却在下界比丘国,将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凡间幼儿装在鹅笼里,日夜抽取心头热血作长生药引!今日若非俺老孙撞破,这满城小儿的性命,早已全填进了你坐下坐骑的肚肠!”
大圣眼中杀意未敛,手中铁棒轻轻磕在白鹿精的鼻尖上,逼得老鹿连连后缩:
“你一句薄面,便想抵了这一千多条凡胎人命?”
寿星面色微微一滞,额角渗出一层极细的微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神仙做派。
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只温润剔透的青玉盘,盘中盛着三枚通体赤红如火、散发着直透神魂异香的仙家奇果。
“大圣消消火气,消消火气。”
寿星躬着身子,陪着笑脸将玉盘捧上前去,好言相劝:“此乃老朽亲手在蓬莱仙境栽培的三枚‘火枣’,食之能涤荡元神杂质、延寿千载。这孽畜作恶,老朽回山自当严惩,这三枚火枣便权当老朽给大圣赔礼谢罪,万望大圣行个方便。”
孙悟空看着那三枚赤红火枣,眼中的金芒闪烁不定。
他冷冷扫了一眼缩在寿星脚下、已然重归温顺的白鹿,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在天庭地仙界皆位高权重的长生大仙。
三界规矩,神仙坐骑杀人不用偿命,这从来都是漫天神佛心照不宣的铁律。
“哼!治下不严,纵兽食人,好一个蓬莱大仙!”
孙悟空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挥棒。
他反手一捞,将盘中三枚火枣收入怀中,收起如意金箍棒,转身化作一道金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比丘国皇城按落下去。
寿星见孙悟空离去,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汗渍,转头踢了那白鹿一脚,沉着脸喝道:“孽畜,还不归位!”
白鹿精如蒙大赦,化作一匹神骏白鹿,低眉顺眼地伏在仙翁座下。
寿星骑上白鹿,引着白鹤,踏着七彩祥云,飘飘然向着东方仙山悠哉回转,将这场人间惨剧当成下棋时不小心落错的一颗棋子。
……
山脚官道之上,林木苍苍。
挑着沉重担子的无相弱水傀儡沙僧,静静立在一处树荫的暗角里。
那具由李波以大乘弱水精魄熔铸而成的赤铜身躯纹丝不动,扁担两头的行囊没有晃动哪怕半寸。
然而,在傀儡那看似木讷空洞的瞳仁深处,李波留在其中的那一缕本源神念,却将高空之上发生的一切,纤毫毕现地收揽于眼底。
看着白面狐狸精被打成肉糜血雾,看着寿星骑鹤救鹿、谈笑间以三枚火枣抹平一千多条人命的因果,李波在识海中溢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哂笑。
有背景的妖怪被骑着带走,没靠山的野狐被打成烂肉。
满天神佛俯瞰众生,嘴里念着功德,手底下护着吃人的恶兽,这西游天地间的荒谬与冷血,在这一刻被扒得赤条条,毫无遮羞之物。
“神仙得面子,大圣得名声。”
千里地脉之下,李波神念微微流转:“既然你们都在台前演完了大戏,那这满城的实惠,本座便全收了。”
……
半个时辰后,比丘国皇城金銮殿。
满朝文武百官伏地不起,战战兢兢。
孙悟空立在大殿正中,将一柄断裂的鹿角与白面狐狸精的烂皮当啷一声掷在龙台之下。
“陛下且看个真切!”
孙悟空指着殿上那烂皮,声音震动大殿:“这便是你宠信了数年的倾国美后,这便是替你开方延寿的得道国丈!一个是千年狐狸精,一个是万年白鹿怪!若非老孙识破,你的心肝早已被他们挖去下酒,满城的小儿更是要尽数做了冤死鬼!”
比丘国王看着那张腥臭发黑的狐狸残皮,吓得三魂七魄皆散。
老国王浑身发抖,从龙椅上跌落下来,扑通跪在孙悟空面前,抱住大圣的靴子,老泪纵横,嚎啕痛哭:“寡人昏聩!寡人该死啊!被妖道迷了心窍,险些断送了比丘国的祖宗基业!神僧救命,大圣救命啊!”
满朝百官亦是齐齐痛哭下拜,谢恩之声响彻殿宇。
孙悟空傲然昂首,摆手吩咐:“休要哭了!速速下旨,大开城内所有鹅笼,将那些孩童尽数放归百姓家中!”
皇命如山倒。
不过片刻工夫,传旨官骑着快马奔赴全城的大街小巷。
那整整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原本蒙着黑布的青竹鹅笼,被驻军将士与衙役们层层打开。
大街之上,数以万计的凡人父母发了疯般涌向街头,扑向自家的鹅笼。
当看到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此刻面色红润、身上的针孔尽皆愈合,甚至还在拍着小手冲着自己笑时,整座皇城之内,瞬间被哭声与欢呼淹没。
“活了!我的儿活过来了!”
“多谢东土神僧!多谢齐天大圣救命天恩啊!”
无数百姓抱着骨肉,痛哭流涕,长跪在青石街道两侧。
香火自城中每一座民宅升腾而起,铜钟齐鸣,纸钱漫天飞舞,万民焚香,齐齐朝着皇宫大殿的方向叩首拜谢。
然而。
无论是被万民跪拜的大圣,还是痛哭悔过的国王,甚至连云头之上按剑微笑的值日功曹,谁也不曾察觉到一桩隐匿在欢呼背后的异动。
就在满城百姓将孩子抱出鹅笼、感激涕零的同一瞬间。
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幼童的眉心正中,那些先前被李波借地脉暗管悄然注入、用以护住心脉的微弱太阴生机,突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生机本就带着李波的本源水印。
在这一刻,孩童们绝处逢生的蓬勃生机,混杂着全城数万父母发自骨髓深处的至诚感恩念力,没有向高空消散,反倒顺着地面的青石板缝隙,化作一缕缕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底泥沙之中。
水神图谱,暗度陈仓。
千童生机,万民感恩愿力。
一股庞大而纯正的人道原力,避开了天庭与灵山的因果网,顺着早已贯通的虚空移脉大阵,浩浩荡荡,尽数归入了比丘神府的最深处!
……
千里之下,地下暗网主脉。
李波盘坐在玄冥神座之上,双目微合。
识海之中,《造化水族谱》无风自动,新翻开的比丘篇章爆发出温润醇厚的光泽,整座水府神池内部,灵气浓度在庞大人道念力的冲刷下再度稳步攀升。
前台大戏落幕,凡人得了骨肉,神仙保了坐骑,猴子得了虚名。
而他,将整座比丘国最精纯的太阴寒泉与人道愿力,稳稳当当吃进了肚中。
……
数日后,比丘国城门外。
老国王率领文武百官,十里相送,城门前陈列着无数瓜果素斋。
唐僧已然倒换了关文,端坐在神骏的白龙马上,整肃袈裟,合掌向着国王与两旁夹道相送的万民躬身作别。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在前面引路,神清气爽;猪八戒挺着肚皮,挑着钉耙,不时回头朝路旁相送的美貌妇人挤眉弄眼。
师徒四人踏着碎石,缓缓步向城关外的那一座古老跨河石桥。
队伍末尾处,傀儡沙僧挑着沉重的行囊,脚步平稳滞涩,一步步踏上了青石桥面。
就在他赤足迈过石桥正中央的那一刹那。
“啪嗒。”
原本干燥平整的青石板缝隙之间,毫无征兆地,突兀地渗出一缕粘稠暗红、已然近乎彻底风化的干涸血泥。
那血泥腥臭刺鼻,甫一接触到傀儡沙僧的脚掌边缘,竟隐隐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炽热与绝望死意。
傀儡沙僧的脚步,在石桥正上方,微微停顿了半寸。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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