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金蝉陷国
毒海翻滚的惨绿恶浪撞在玄武岩壁上,烧出刺鼻的焦黑浓烟。
十条三代虚空雷光鳗在虚空褶皱里稳住战躯,没有片刻逗留。
它们额前的金鳞微光闪烁,借着毒浪翻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将毒敌山万丈断层深处那具庞大龙尸的心跳坐标,顺着地下暗渠一路送回了主巢。
深渊化龙海内,白玉石台上的李波眉心黑金重瞳微阖。
毒龙心跳复苏,说明那具太古残尸内里尚存一线生机,但眼下灵机未满,并非强行开掘的时机。
李波按住膝头的覆海玄水戈,将这道地脉坐标压入识海深处,神念随即顺着早已贯通西梁的灵渠主脉,猛然向上破土提调。
视界骤然翻转。
刺鼻的硫磺毒气退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浓郁脂粉香风。
“瞧啊!快些瞧啊!人种来了!”
“真的是东土来的和尚!生得好生齐整!”
尖细清脆的女子惊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铜锣与丝竹的欢快节拍,吵得人耳朵生疼。
西梁女国都城内外早已张灯结彩。
宽阔平整的青石御道两侧,挤满了数以万计的西梁女子。
环肥燕瘦,挽袖执帕,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毫不遮掩地在街心几道身影上乱瞟,叫喊嬉笑声此起彼伏,漫天的彩缎香囊像落雨一般往街道中央砸去。
白蹄骏马踏着青石板,马蹄铁敲出凌乱的得得声。
唐僧端坐在马鞍之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关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他那一身月白色的锦襕袈裟被两旁扔过来的香囊挂得歪斜,面孔紧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睛半点不敢往两侧街市乱看,嘴唇不住地微颤,心里把大悲咒颠来倒去念了不知几十遍。
“嘿嘿,师父莫慌,这城里的女菩萨们不过是图个新鲜!”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马前蹦跳开道,毛脸上满是戏谑的怪笑。
猴子时不时龇牙咧嘴做个鬼脸,惹得两旁胆小的姑娘一阵尖叫后退,随即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
后头的猪八戒则完全是另一副德行。
老猪的肚子刚消下去不久,裤腰带松垮垮挂着,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两只蒲扇大耳不住地扑扇,嘴角挂着晶莹的涎水,咧着阔嘴连连拱手作揖:“诸位姐姐莫挤!老猪生得结实,若有看中老猪的,今晚便去你家入赘!”
惹得整条街市笑浪翻天。
而在取经队伍的最末尾,一尊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挑着沉重的行李担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赤红短发整齐束在脑后,脖项上挂着念珠,身披粗麻缁衣,正是新入门的“沙悟净”。
无相弱水傀儡的脚步沉重而笨拙。
每一次扁担晃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都显得滞涩迟缓。
两具沉重的行囊压在宽阔的肩头上,傀儡面容冷硬木讷,甚至带着一丝受尽苦难后的凶悍戾气,眼神空洞直视前方,宛如一尊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但在那具看似残破的骨肉皮膜之内。
一缕极精纯、极深沉的至阴弱水灵膏,正借着神魂深处微不可察的虚空丝线,在李波的隔空操纵下,沿着卷帘大将残存的经络有条不紊地平稳运转。
水气敛于骨髓,佛印浮于皮面。
甚至连眉心那一点由金刚舍利碎片伪造出的微弱佛光,都在随着外界的喧嚣自然吞吐。
九天云海极巅之上。
金光垂落,祥云翻涌。
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值功曹按剑立在云头正中,手中的功德玉簿悬浮半空,金笔正疾若风雷地在纸面上飞速勾勒。
在他们身侧,十八位护教伽蓝宝相庄严,脑后悬浮着璀璨夺目的功德光轮,法眼如炬,正反复自上而下扫视着都城主街。
“善哉,金蝉子肉心动摇了。”
美音伽蓝单手立在胸前,俯瞰着马背上冷汗涔涔的唐僧,微微点头微笑:“凡尘情丝如刀,最削佛性。这满城红粉煞气缠身,唐三藏神魂微颤,这一道情关劫难,已然落进了天定因果之中。”
值日功曹收拢金笔,抚须长笑:“功德簿上已记下实相。菩萨布下的试禅心方才过去,这西梁女国的红尘苦海便接踵而至,合该圣僧在此脱胎换骨。”
至于队伍后头那个挑担的凶汉。
神佛的法眼不过是在他身上草草掠过。
在这些自命不凡的神官伽蓝眼中,那具身躯里流淌着的正是卷帘残存的血肉,浑身散发着被飞剑穿心磨灭后的微弱死气,老实本分,木讷寡言,俨然是已经认命服罪的寻常佛门护法。
任凭伽蓝的慧眼如何运转,也绝想不到,底下那个挑着破行囊的沙和尚,体内早已换了一尊能随手捏碎山岳的无相傀儡。
整座西梁女国的天空,全被那一道道高悬的神佛视线锁得死死的。
大劫的气运与漫天的因果,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结结实实扣在唐僧与女王尚未谋面的情关纠葛之上。
神佛的视线被扯得越死,西梁地底那张横跨千里的地下大暗网,便越发无人问津。
半个时辰后,迎阳驿馆。
高门朱户,庭院深邃。
唐僧师徒被女官们好生迎入了正厅,白龙马栓在廊下,沉重的行李担子轰然落地。
厅堂内的紫檀长案上,早已摆满了西梁国特意备下的素斋果品,香气扑鼻。
几名体态婀娜的迎阳驿女官手捧金花彩缎,盈盈下拜。
为首的女官抬起头,眉目含情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唐僧,娇声启奏:“启禀大唐御弟爷爷,我国陛下得知圣僧驾临,龙心大悦。陛下已降下明旨,愿以一国之富,招御弟爷爷为夫,坐拥锦绣江山,君临西梁;至于几位神僧高足,则发放通关文牒,放行西天取经去也。”
这番软玉温香的话语落在大堂内,宛如平地惊雷。
唐僧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绣墩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双手连连摇摆,合十的指节都在剧烈发抖:“不可!万万不可!贫僧身负东土大唐皇帝重托,誓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岂能贪恋人间富贵,在此结为夫妇?女官休要再言,万死不敢领命!”
老和尚嘴里虽然决绝,可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却顺着苍白的面颊止不住地淌下,眼神恍惚闪烁,心神显然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富贵与情丝狠狠撞乱了阵脚。
“哎呀师父!你这和尚好不识抬举!”
旁边的猪八戒早已两眼放光,一把抹掉嘴角的口水,大声嚷嚷起来:“人家一国之主愿把江山倒贴给你,你倒推三阻四!你若嫌麻烦,老猪替你领了这旨意,留在此处当个倒插门驸马,夜夜笙歌,岂不美哉?”
“去你的呆子,莫要坏了师父道心!”
孙悟空蹲在正厅的雕花房梁之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供桌上顺来的鲜桃,一边抓耳挠腮嬉笑起哄:“师父,依老孙看,不如你就依了那女王陛下,在此做个风流皇帝。老孙自领着八戒沙僧上西天去取经,等取了真经回程,再来朝拜你这大唐驸马爷,哈哈哈哈!”
堂屋里乱成了一团烂粥。
欢笑声、叫嚷声、念佛声绞在一起,满殿的神念波动混乱到了极点。
而在昏暗的门槛阴影处。
傀儡沙僧端坐在长凳上,双手按着膝盖,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万丈深渊极底,流沙玄冥洞天之内。
李波斜靠在万载玄冥宝座上,双眸穿透水幕,将驿馆大堂内唐僧的狼狈、八戒的贪婪、孙悟空的起哄尽收眼底。
他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弧度。
地表的唐僧越是煎熬,天上的神佛就越是兴奋;取经人的凡心动摇得越厉害,西天和大唐的气运碰撞就越发激烈。
这是天地大劫送给他最完美的掩护。
就在此时。
西梁迎阳驿馆后院之中。
一口常年不见天日、幽深冰冷的百年饮水深井之内。
井底死水微微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一只潜伏在深井淤泥里的微小弱水蜉蝣,感应到大堂混乱的神念波动,在暗流深处悄然爆裂开来。
一道极细微的虚空冰线顺着水脉裂隙无声贯穿而下,抓住四值功曹与十八伽蓝轮番换防、神念转移的空隙,分毫不差地送入了千里之外的化龙海大殿!【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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