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残篇探渊
解阳山破儿洞外,夜风裹挟着枯枝焦灰,贴着山崖打转。
黑羽雕王落在残破的后院深潭旁,收拢了双翼,两只漆黑铁爪踩在碎石烂泥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脆响。
他没有急着遁入虚空,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那一根长约三寸的纯金尾翎。
金翅大鹏亲赐的照妖金翎散发着滚烫的庚金锐气,刚一靠近深潭残坑,翎羽尖端便亮起一道刺目的金芒,笔直指向了焦黑塌陷的泥穴深处。
“金刚神力的焦痕,如意金钩的划痕,还有大阵逆乱自爆的残渣……”
黑羽雕王蹲下身子,伸出苍白的指尖捻起一撮泛着焦糊味的泥灰,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眼底的冷笑愈发森冷。
在他看来,现场的痕迹根本无需多作揣测。
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砸碎了聚仙庵的山门,如意真仙重伤濒死之际自知守不住洞府,索性引爆了护山大阵,趁乱卷走了整座子母太泉的本源神髓,随后借着遁法逃得无影无踪。
“如意真仙,枉三大王视你为心腹,你这头蠢牛倒是好大的胃口。”
黑羽雕王冷笑一声,握紧手中的照妖金翎,双翼微振,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黑线,贴着解阳山后山的乱石荒沟飞速搜寻而去。
他自以为行踪诡秘,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脚下的每一粒泥沙、每一根枯草茎叶之中,都紧紧伏着微如尘埃的玄冥弱水蜉蝣。
万里地脉之下,化龙海深处。
流沙玄冥洞天内,水汽浩瀚,浓稠如玉脂般的白金灵浆平稳回旋,不起半分波澜。
那一株高达百丈的太古弱水金莲扎根在天河镇弱玄晶碑上,九瓣黑金巨瓣完全舒展,氤氲翻腾的九彩神光如同一层厚重的锦缎,将整座四十里灵海映照得一片瑰丽。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从容端坐在王座之上。
身前悬浮的虚空水镜之中,黑羽雕王在山林碎石堆里四处翻找的身影纤毫毕现,滑稽得宛如一只在荒滩上啄食死虫的秃鹫。
卷帘大将按着降妖宝杖侍立在侧,眼中凶光微动:“尊上,这扁毛畜生已经顺着后山荒沟摸过去了,可要属下引暗渠弱水……”
“由他去翻。”
李波神色没有半点起伏,甚至未曾多看水镜一眼,右手微抬,直接抹散了镜面上的水光。
“他翻得越起劲,大鹏的眼珠子就越会死死盯在牛魔王身上。大能下棋,从来不看棋子在何处,只看因果落在何处。他既愿当这条探路的瞎狗,便由着他在烂泥堆里替本座遮掩天机。”
话音落下,李波收敛心神,双眸缓缓阖上。
体内的气血早已沉淀平稳,太古玄武金刚圣体在七彩神髓的滋养下圆润无瑕,四十一万斤纯肉身蛮力收缩如深渊顽石。
外界喧嚣尽褪,属于自身的主线底蕴,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李波心念微动,泥丸识海深处,那一卷沉浮在无尽混沌汪洋之上的《造化水族谱》古卷,伴随着一声古老的沉鸣,无声翻卷开来。
通天河、黑水河、流沙河、西梁女国,四张纯金色的浩瀚舆图在识海之中交相辉映,连成了一片横跨数千里的庞大地下神网。
而在西梁残篇之后,那一页刚刚掀开不久、泛着滚滚惨绿毒芒的崭新图谱,在此刻骤然剧烈翻腾起来。
“嗡——!”
神谱震颤,惨绿色的毒雾自纸面深处喷薄而出。
八个由极道幽绿毒芒凝聚而成的太古金篆,在识海半空中浮沉不定,散发出一股越来越浓烈、近乎化为实质的恐怖腐蚀煞气:
【毒敌深渊,九幽毒龙】!
那股煞气冰冷刺骨,暴虐凶残,甫一显现,便顺着李波的泥丸神魂,径直勾连到了深埋在化龙海下方的地脉最深层。
整座四十里灵海的最底层,那些万古玄冰岩髓在这股煞气的牵引下,竟然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共鸣震颤。
地脉深处,似乎有一股同样古老、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恐怖阴煞,正在遥遥回应着古卷上的真名。
“果然藏在这片地界。”
李波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深处,黑金重瞳悄然浮现,倒映出千万里山川的骨架脉络。
那座形如琵琶倒扣在大地之上的毒敌山,距离西梁女国都城不过五十里脚程。
地表虽盘踞着蝎子精那等凶顽,但真正的源头,却在山根地脉深达万丈的地底大断层深处。
养殖版图要想继续向西推进,这口积压了数十万年的毒龙死穴,便必须提前摸清底细。
李波转过身,视线落向了化龙海边缘的浅滩雷池。
“出来。”
平淡的声音自唇间落下。
雷池水浪翻卷,十道长达三尺、通体覆盖着亮银生铁重铠的长影,无声无息地破水而出。
正是刚刚破壳不久的三代虚空雷光鳗群落中,战力最强、体型最为矫健的十条领头凶兽。
这十条三代雷鳗额前皆生着一片巴掌大小的纯金真龙护额龙鳞,金鳞表面隐隐流转着狂暴的紫霄神雷,一双紫金色的兽瞳冰冷森然,游弋在李波身前,恭顺地垂下头颅。
李波反手探入袖袍,自怀中引出一抹幽蓝深邃的水运微光。
那是大禹玄冥镇水令残存的一缕正统水运真意,至柔至阴,遇水则融,最擅隐匿化形。
李波屈指轻弹,那一缕玄冥水运化作十道薄如蝉翼的光膜,轻柔地覆盖在十条三代雷鳗的体表,将它们周身翻腾的狂暴雷芒尽数遮蔽锁死。
“顺着西梁主暗渠,去毒敌山万丈断层探查。”
李波神念微动,一道清晰的地脉坐标直接打入了十条雷鳗的识海:“只准看,不准动。若有变故,即刻虚空折返。”
十条三代雷光鳗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雷鸣,身形在水幕中猛烈一拧,尾鳍摆动之间,竟然完全脱离了现世水流的规则。
虚空褶皱如布幔般撕开一道狭窄的口子,十道银白战躯瞬间钻入空间断层,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西梁地下,万丈暗渠之内。
这条不久前由李波亲手以覆海玄水戈劈开的主暗渠,宽达十丈,水势平缓而开阔。
十条三代雷鳗潜伏在渠水背后的虚空夹层里,如十柄无声的银色飞梭,顺着滚滚水流极速向西推进。
穿过西梁女国都城地界,离开官道范围,暗渠的走势骤然发生惊人的剧变。
地势开始急剧下坠。
原本笔直平坦的水渠,在都城外五十里处猛然折向,化作了一条几乎呈九十度垂直向下的地脉断裂大天坑。
四周的水流开始变了。
自化龙海倒灌而来的清凉暗水,越往下潜,温度便越发诡异地疯狂攀升。
原本清澈见底的地下水体逐渐变得浑浊暗黄,到得数千丈之下,水质甚至黏稠得宛如融化的烂铁热油,带着一股刺鼻浓烈的焦糊硫磺恶臭。
不仅水质滚烫黏稠,四周的岩壁更是触目惊心。
原本坚硬的青黑玄武岩石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焦黑如炭、布满了密密麻麻腐蚀沟壑的古老断崖。
无数道宽逾数尺的毒蚀纹路顺着岩缝纵横交错,宛如被某种剧毒之血反复浇灌腐蚀了数万年,石皮一碰即化作黑灰,冒着一缕缕腥臭难闻的惨绿轻烟。
十条三代雷鳗周身覆盖着玄冥水运,即便隔着虚空断层,亦能感受到外头那股足以腐蚀大妖肉身的极端煞气。
它们将身形收敛到了极致,贴着毒蚀岩壁的最阴暗死角,一路悄然滑入万丈深渊的最底部。
“啪嗒。”
最后一滴黏稠的热浆落入深坑。
穿过重重翻滚不休的万古深绿毒瘴,下潜至断层极渊深处的十条雷鳗,身形骤然僵死在了虚空褶皱之中。
紫金色的兽瞳猛烈收缩。
眼前的万丈断崖之下,根本不是普通的地下暗河,而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翻滚着滚烫惨绿毒浆的太古毒渊。
而在那片翻腾的毒浆深潭正中央。
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横卧不知几千丈的远古巨物,静静沉在毒浆的最底层。
那是一具龙尸。
巨龙横陈于毒海,骨架嶙峋峥嵘,脊背两侧生满了一排排数人合抱粗细的森白骨刺,骨刺直刺苍穹,每一根骨尖上都挂着干涸发黑的万载死肉。
庞大的龙躯之上,覆盖着层层叠叠、宛如生铁重盾般的惨绿毒鳞,每一片鳞甲缝隙间,都在向外汩汩流淌着腐蚀万物的太古毒煞。
死寂,冰冷,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呼吸波动。
那分明是一条在太古洪荒时期便已彻底陨落、在此地沉睡了数万年之久的九幽毒龙尸骸!
然而,还没等三代雷鳗将探查的神念顺着暗渠传回。
“咚——!”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沉闷,却凶残狂暴到了极致的心跳声,毫无征兆地从那具万丈巨龙干瘪凹陷的胸膛最深处,悍然炸响!
深渊底层的万古毒瘴,在这一声心跳之下,疯狂向外凹陷回旋。
紧接着。
那条沉睡了数万年、泡在滚烫惨绿毒浆之中的万丈巨龙,尾椎处那截覆满骨刺的沉重残尾,在死寂的水底微不可察地轻轻甩动。
“轰!”
仅仅是一记微颤,毒海深处轰然掀起万丈滔天绿浪,极腐毒浆拍击在百丈外的精钢玄武岩壁上,坚逾金石的绝壁甚至来不及发出爆响,便在绿浪翻滚间,被生生烧化成了一滩焦黑发泡的滚烫烂泥!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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