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落胎泉动


破锣般的喝骂声在聚仙庵后院的石阶前炸开。

一个身穿道袍、头戴星冠的牛鼻子道士手持铁丝拂尘,骂骂咧咧地抬脚将后院虚掩的朱门踹得震天响。

门外跪着几个衣着褴褛的西梁女国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啼哭的婴孩,被道童手里的哭丧棒连连抽打推搡,哭喊着被一路撵出了庵门之外。

如意真仙啐了一口浊气在青石板上,反手将插在泉眼凹槽里的那一杆如意金钩拔了出来。

金钩扯出水面,带起一串泛着金芒的粉红水珠,旋即被他收入宽大的袍袖内。

潜伏在玄武石缝最深处的那几只玄冥弱水蜉蝣无声无息地向内收缩,将体表流转的太阴之气尽数敛入死寂泥沙之中,冷眼看着那道士锁上后院铁门大步离去。

……

流沙玄冥洞天之内,水玉流光。

主殿中央的万载玄冰石案上,正平铺着一幅由深黑水气勾勒而成的西梁地下水脉舆图。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单手支着下颌端坐于宝座正中,身侧斜倚着长达丈二的覆海玄水戈。

戈身上的西方庚金暗芒如灵蛇游弋,正一呼一吸地与身下奔腾的主脉暗渠相互感应。

通过四十万弱水蜉蝣传回的视野,西梁子母河全貌尽收眼底。

那条地下母河之内蕴含的先天至阴造化母气,比寻常水脉浓烈十倍不止。

若能将泉眼彻底破开,引流灌入神池底部的化龙海,不管是天龙鱼还是虚空雷鳗的产卵周期,都能被硬生生压缩至数日之内,繁衍规模暴涨百倍绝非虚妄之谈。

但那三十六道锁龙金链与大印封锁得极严,硬劈容易引动外界天象,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引子将守门人引开。

正思忖间,李波眉心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共振。

嗡的一声轻响。

识海最底层,那一具顶替卷帘大将混入取经队伍的无相弱水傀儡,剧烈颤抖起来。

李波眼皮微抬,神识瞬间穿透万里山川,无缝切入了傀儡的双目视界之中。

视线穿透眼眶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柴烟与泥土腥味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西梁女国东面边界的一处荒僻村舍。

村口几株老槐树垂着枯黄的叶片,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立在泥道两旁。

此时村舍的正堂门槛前,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龙马正被拴在歪脖子树下低头啃食干草,行囊担子随意散落在篱笆脚下。

屋檐底下摆着一张缺了半角的破草席,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西梁老妇正颤颤巍巍端着一只粗陶水钵从灶房里走出来。

“几位远来的大唐长老,快些喝口水润润嗓子罢。”

老妇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些许古怪的笑意,将满满一钵清冽透彻的水递了过去。

“善哉善哉,多谢施主慈悲。”

堂屋正座上,唐僧面容干瘪焦渴,月白色的锦襕袈裟上沾满了塞外的黄沙。

他合十道了一声谢,双手早已按捺不住地颤抖着接过了陶钵,仰起头,喉结急促耸动,咕咚咕咚灌下三大口清凉河水。

旁边早已渴得前胸贴后背的猪八戒见状,哪里还忍得住馋虫。

“师父留一口!给老猪留一口救命!”

八戒一把抢过剩下的半钵水,伸长了长嘴,仰起脖子,宛如长鲸吸水般把整只陶钵舔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钵底沉积的半点泥星子都没舍得吐出来,抹了把肥脸上的汗水,惬意地哼哧了一声。

站在门槛外的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头,正抓耳挠腮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而李波操控的那具傀儡沙僧,则挑着空担子木讷地立在柴门阴影里,双目空洞如常。

然而,清凉的河水入腹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工夫。

“哎哟……”

坐在草席上的唐僧突然闷哼了一声,原本稍显红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老和尚双手猛地死死捂住小腹,整个人疼得冷汗如雨下,身躯如弓虾般剧烈蜷缩起来,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痛苦的呻吟:“悟空……为师腹内……腹内怎的如刀绞一般剧痛?似有硬物在肚肠里翻江倒海……”

还没等孙悟空回过神来,瘫在门槛边的猪八戒也跟着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哎哟娘哎!疼死老猪了!”

八戒肥硕的身躯在草席上疯狂打滚,两只蒲扇大耳疼得直拍地面,裤腰带被他胡乱扯开,露出了那白花花的大肚子。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随之显现。

只见唐僧与八戒那原本平坦干瘪的肚腹,在此刻竟然宛如吹气球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向外鼓胀起来!

皮肉被生生撑薄,筋脉凸起如青蛇,透过皮膜,甚至隐隐能看见两团带着极盛生机的血肉胞胎,正在他们腹腔深处疯狂吸食着两尊取经人的精血真元,剧烈搏动翻滚!

短短几十息,两人的肚皮便高高隆起,活脱脱成了临盆产妇的模样。

“师父!八戒!”

孙悟空大惊失色,手中金箍棒当啷一声顿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满地打滚的唐僧,火眼金睛金芒爆射,却只能瞧出腹中乃是一团纯正的先天生机,根本没有半点妖邪鬼祟的黑气。

任凭齐天大圣降妖伏魔手段通天,面对这等天地造化形成的凭空结胎,一时间也急得抓耳挠腮、冷汗直流。

站在灶房门口的那个老妇见状,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戏谑:

“你们这群和尚好不晓事!我这村子紧挨着子母河,凡间妇人饮了河水便能结胎生女,你们两个大男人不知深浅喝了这子母河水,肚子里早已怀上鬼胎了!”

“再过三日,胎气结实成形,任凭你是神仙罗汉,也得从胁下开膛破腹把娃娃生下来!”

八戒听得三魂出窍,疼得满头虚汗狂喷:“老猪是个公猪!怎能生娃!大娘救命!快救救老猪!”

孙悟空一步跨到老妇身前,铁手一把抓住老妇的衣领,龇牙急吼道:“休要啰嗦!既能结胎,可有堕胎打胎的法子?速速招来,若敢迟疑半步,老孙一棒踏平你的茅屋!”

老妇被猴子的凶相吓得哆嗦了一下,急忙指向正南方隐没在云雾深处的险峻青峰:

“有……有法子!打此往南去三十里,有座解阳山,山里有一处破儿洞聚仙庵!庵里有一口落胎泉,只需讨得一碗泉水服下,腹中血胎顷刻化作血水消解!”

说到此处,老妇缩了缩脖子,面露苦色地补充道:

“只是那庵里住着一位如意真仙,凶神恶煞,将那口泉眼占作私产。凡是西梁妇人前去求水,非得备齐十匹花缎、一肘生金并大盘羊酒才肯赏赐半盏,若是空手前去,当场便要被乱棍打断腿脚撵出来啊!”

“如意真仙?占泉敛财?”

孙悟空眼中凶光暴涨,火气直冲天灵盖,抬脚踹翻了门前的磨盘:

“好个不知死活的山野村道!连观音菩萨都不敢在老孙面前摆谱,他倒敢要俺老孙的羊酒花缎!”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冲着蹲在阴影里的傀儡沙僧厉声吩咐:“沙师弟,你守在此处看护好师父与八戒,老孙这就去荡平那破儿洞,取了落胎泉水来救命!”

话音未落,孙悟空已然纵身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光,带着满腔雷霆暴怒,杀气腾腾直扑正南方的解阳山而去!

……

千里之外,流沙洞天。

石案前,李波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敛去。

前台的大戏已然唱到了最精彩处。

唐僧八戒中招,猴子提棒前去砸门索泉,这正是原著里定死的劫难脉络。

然而,就在李波准备传令调动暗渠精锐的同一瞬间。

“嗡!”

另一道附着在地脉最深处的玄冥弱水蜉蝣,突然传回了一道带着极度紊乱气机的紧急密报。

视界瞬息拉向解阳山聚仙庵的正下方。

地底千丈深处,那一处被三十六道锁龙金链死死贯穿禁锢的子母太泉源头。

此时此刻,水眼四周原本平静的岩层深处,竟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细长金缝。

一道巴掌大小、通体覆满极道庚金火芒的神禽虚影,自金缝深处无声凝聚而出。

正是金翅大鹏雕深藏在地脉深处的一缕隐秘分神!

这缕分神早已察觉到了取经人的动静,此刻正贴在锁龙金链的枢纽边缘,引动大鹏秘术,与上方后院深潭中的如意真仙暗中传音勾连:

“如意道友,那泼猴已然去破儿洞讨水了。”

大鹏分神的声音带着金石摩擦的森然冷意,顺着岩缝直灌上方:

“本座此前遣出的三头黑蟒探哨在黄风岭失联,定是这猴子暗中拔除了本座的眼线。你且依计行事,以如意金钩封死落胎泉,诈作不允,引那猴子入洞厮杀!”

“待他在洞内被大阵缠住,本座便借法引动三十六道锁龙金链强行逆爆,顺势将这整口子母太泉的神髓本源全数收割抽走!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一份脱胎换骨的真仙道果!”

上方后院深潭旁,正擦拭金钩的如意真仙面露贪婪,暗中以法印回应:“三大王放心,贫道这如意金钩专锁兵刃神魂,今日定叫那齐天大圣空手而归!”

暗道勾连,毒计深沉。

前台有猴子怒打恶道,后台有大鹏分神趁乱夺泉。

这两拨人各自机关算尽,却浑然不知,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算计,全都落在了第三个人的视线之内。

“大鹏的分神……倒真会挑时候。”

大殿之内,李波冷笑出声。

金雕王被废,黑风别府沦陷,大鹏在慌乱之中竟误以为是孙悟空拔了他的钉子,甚至妄图在这个节骨眼上借刀杀人、强收子母神髓。

这简直是把撞碎锁龙金链的由头,亲手送到了他李波的手掌心。

猴子在明处当枪,大鹏在暗处做贼。

而那口能孕育万灵、催化百倍灵鱼的至阴子母太泉,注定只能姓李。

“收网的时辰到了。”

李波长身而起,青衫下摆拂过石阶,发出猎猎破空声响。

他抬起修长有力的右手,握住那杆斜插在虚空中的覆海玄水戈,周身三十五万斤肉身蛮力在经络间如洪荒沉雷般轰然苏醒。

“咚!”

十万八千斤的黑金重刃重重往下一顿,整座方圆八十里的玄冥洞天轰然狂暴共振!

石阶之下,水浪炸裂。

卷帘大将赤足踏波而出,大乘金仙初期的磅礴威压尽数展开,掌中降妖真宝杖横立于胸前;身后,三十尊全副武装、身披黑金玄甲的弱水天龙兵齐刷刷踏出灵渠,三十杆庚金雷矛整齐竖立,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李波面容沉冷如铁,没有半句废话,一步踏出,径直跨入了身侧那一座直通西梁地底的虚空万丈暗渠之中!【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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