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九颅截运


白骨法船破开水面的一刹那,整条流沙河深处像有一只无形沉重的大手,死死拽住了船底。

鹅毛不浮的三千弱水在船舷两侧飞速向后倒卷,泛着令人心悸的灰败死光。

九只苍白的人头骷髅被红葫芦的佛光严密串联,骨面之上流淌着一层温润的纯阳毫芒,硬生生顶住了弱水销魂蚀骨的侵蚀。

唐僧双手死死扣住身前的白骨护栏,脚下微微晃动,一张清秀的脸庞煞白如纸,口中合十急念摩诃般若。

孙悟空倒提着金箍棒横在船头,火眼金睛金芒吞吐,时刻防备着两侧翻卷的狂澜。

猪八戒缩着脖子蹲在行李担旁,两只蒲扇大耳死死贴在后脑勺上,生怕溅起的一滴水星子落在他身上。

而在船尾之处,顶着卷帘面皮的无相弱水傀儡双臂沉稳,手中降妖宝杖化作长篙,机械而精准地随着水浪起伏划动。

云端之上,木吒足踏祥云,手托降魔宝杖,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下方缓缓西行的法船,只当此番功德已然落入囊中。

然而,在这层平静的佛光之下。

万丈深渊绝壁,八十里玄冥洞天之内,却是另一番冷峻森严的景象。

大殿正中央,李波一袭素净青衫,单手斜握着覆海玄水戈,稳稳端坐在万载玄冥宝座之上。

他眉心正中,那一枚刚刚随着五成巨鲲法相觉醒的灰色混沌神目,此刻微微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神目无光无华,却轻易穿透了万丈黏稠厚重的弱水水层,将上方白骨法船底部的每一寸纹理,看得纤毫毕现。

那九只充当船底浮木的骷髅头骨,并非凡物。

那是昔日金蝉子九世转世修行之遗蜕,每一世取经至此,皆丧命于卷帘之口,血肉被吞,唯独这九只天灵顶骨万劫不坏。

数万载岁月里,它们日夜承受着灵山佛法的愿力熏染,又在这三千弱水的极阴深渊深处浸泡了千百年,水火不侵,内里早已孕育出了一股庞大磅礴到了极点的九幽大乘纯阳精气。

更要紧的是,那是整整九世积累而下、未曾被佛门真正采纳收割的“九世纯阳人道原力”。

灵山布下大局,原是打算借着渡江圆满的契机,顺理成章将这九世功德一口吸干,纳为佛门大兴的气运柴薪。

“九世积蕴的人道愿力,真要是被你们这帮秃驴收了去,未免太糟蹋天地造化了。”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节在覆海玄水戈的漆黑戈柄上极慢地敲击了一下。

正思忖间,水面之上的局势陡然一变。

白骨法船已然行至四百里江心正中央。

这里的河床在此处急剧收缩成一道狭窄的地下峡谷,两岸暗涌在水底凶猛交错撞击,形成了一个方圆数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型弱水旋涡。

狂暴的向心吸力自江心深处轰然爆发。

“咔嚓!”

船底的一具骷髅头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纵然有红葫芦的佛光护持,在这天地自然形成的弱水狂澜撕扯之下,法船的吃水线依然猛烈向下暴跌了整整半尺。

深黑色的弱水浪花打湿了唐僧的袈裟下摆,冰冷刺骨的死意扑面而来。

“哎哟娘哎!船沉了!要沉了!”

猪八戒吓得怪叫一声,肥硕的身躯在甲板上连滚带爬,死死抱住旁边的白龙马前腿。

唐僧更是吓得身躯一软,若非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僧袍后领,老和尚险些当场从颠簸的法船上滑入万丈恶水之中。

“师父莫慌!俺老孙在此!”

孙悟空暴喝一声,浑身金毛倒竖,反手拔出金箍棒,正欲运起万钧神力强行震平前方的恶浪。

云端之上的木吒亦是面色微变,掌中宝杖微抬,便要调动降魔佛光强行镇压江心。

深渊底下,李波的神色甚至未曾动摇半分。

神佛要是动了手,水脉势必动荡,到时候十方视线全聚江心,他还如何下手?

“平。”

玄冥王座前,李波端坐未起,甚至连眼帘都未曾完全抬起。

他右手握着的覆海玄水戈,只是在坚硬平整的玄晶地面上,极轻、极微弱地斜斜一颤。

戈刃深处,西方庚金暗芒如灵蛇一隐而没。

大禹玄冥镇水令的无上权柄顺着六十里洞天的主脉,毫无声息地注入了江心地脉总阀门。

太古御水神诀,引水抚澜!

没有狂暴的法力波动,没有半丝妖气外泄。

就在孙悟空的金箍棒刚刚抬起、木吒的佛印尚未打出的千分之一刹那。

江心之中那个足以吞噬万物的狂暴弱水大旋涡,像被一只深藏在万丈泥沙下的无形大手温柔地抚过。

旋转的暗涌骤然平息。

奔腾肆虐的凶暴回旋,在眨眼之间,化作了一片顺流而下的平整托力,轻柔而平稳地垫在了白骨法船的龙骨正下方。

颠簸戛然而止。

下陷的法船借着这股暗流托力,不仅没有下沉,反而像一支离弦的轻巧快箭,破开激流,平稳地向前滑行了数十丈远。

船头的孙悟空动作猛地一僵,收回了金箍棒,抓了抓腮边的金毛,满脸狐疑地扫了一眼脚下突然安静下来的水面。

云头上的木吒亦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宝杖,只当是九品红葫芦的佛门玄妙自发化解了险情,微笑着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

就在这股江心暗流被抚平、激荡起漫天水花白沫掩护视线的同一微秒。

万丈深渊的最底部。

李波眉心处那一道细若发丝的混沌神目,猛地喷吐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深灰幽芒。

神芒穿透重重空间阻隔,悄然照定在了白骨法船下方的九只骷髅头骨之上。

“动手。”

冰冷平淡的敕令顺着神念无声传下。

散布在深渊暗流之中的整整十万只玄冥弱水蜉蝣,在此刻齐齐自虚无中苏醒。

这些专食水脉死煞的三阶异种微虫,身躯不过毫芒大小,无魂无魄,与弱水本源水乳交融。

借着法船激荡开的层层水花与红葫芦的佛光遮蔽,十万只无形蜉蝣化作了漫天肉眼与神识根本无法捕捉的细小虚空飞针。

“嗤!嗤!嗤!”

细密微弱到极致的穿透声,在深水里连绵成片。

每一只弱水蜉蝣皆顺应着李波的意志,以超越天地常理的精准,无声无息地直接钻透了九只骷髅头骨的天灵缝隙。

深入骨髓核心。

这九具遗蜕深处,积攒了整整九世、未曾被佛门真正洗练收割的九幽大乘纯阳人道原力,在触碰到弱水蜉蝣的刹那,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豁口。

蜉蝣大军像十万道极微细的导管。

“吸!”

玄冥洞天之内,李波掌心向下一引。

大禹太古御水神诀顺着水网疯狂倒卷运转。

九只骷髅头深处积攒了数万年的纯阳人道原力,在没有任何外力撕扯痕迹的前提下,整整九成,被这十万只蜉蝣神不知鬼不觉地生生抽离而出!

这股原力磅礴浩瀚到了极点。

由于是历代高僧以凡人之躯舍身求法所凝,不沾半点后天佛门的奴印与枷锁,纯净得像初春融化的山巅初雪,温润如阳春白雪。

原力入水,没有激起半分狂澜。

九道通体剔透、泛着极淡白金温润宝光的无形光练,顺着冰冷黏稠的灰色弱水暗流,一路向下极速倒灌穿梭。

万丈泥沙如若无物。

九道纯阳光练绕过绝壁,穿透洞天禁制,最终尽数没入了那一方刚刚开辟而出的十里玄冥弱水神池的最深处!

“哗啦——”

神池深处,水浪泛起微弱的温热回旋。

原本冰冷刺骨、沉重如铅的弱水重浆,在接纳了这股磅礴至极的九世纯阳原力之后,池底泛起一层柔和厚重的金玉之光。

水质深处,极阴与纯阳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美咬合,整座神池的底蕴,在这一瞬间被向上生生拔高了半成。

而在上方江面。

九只骷髅头骨体内的原力被生生抽去了九成,只剩下最后一成微薄的空壳本源,在红葫芦佛光的勉强维系下维持着白骨法船的形态。

这一切都在暗中完成,前后不过三息工夫。

木吒浑然不知自家的万年大愿力已被截胡得只剩一层皮,孙悟空亦未察觉脚底下的骨头早已空了大半。

法船借着江心顺流,去势如飞。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灰黑色的惊涛骇浪渐渐退散。

前方水色渐浅,湿漉漉的青黑泥沙滩涂已然近在眼前。

“砰。”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白骨法船的船头稳稳撞上了流沙河西岸的平缓浅滩。

八百里弱水天堑,一跃而过。

唐僧踩着平整坚实的湿泥,翻身下马,整肃僧袍,领着三个徒弟,欢喜得合掌向着云端之上的木吒连连拜谢。

木吒按下云头,落在岸边乱石之上,面露微笑,单手掐诀朝着法船遥遥一引:

“收!”

那只悬在船舱正中央的九品红葫芦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破空飞回,被他重新系在腰间。

红葫芦收走的瞬间,失去了佛光加持与原力反哺的九只骷髅头骨,在接触到西岸干燥空气的刹那,骨面上的荧光彻底熄灭。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风中响起。

没有鲜血,没有残渣。

九只早已被抽干了九成原力的骷髅头,在西岸荒漠狂风的吹拂之下,竟寸寸风化瓦解。

化作了九股轻柔虚无的灰白清风,在虚空中打着轻旋,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苍茫的天地之间。

木吒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只当是九世取经僧功德圆满、骨蜕自然归天散形,并未起半分疑心。

“长老,渡江已毕,贫僧这便回转南海向菩萨复命去了。”

木吒躬身作别。

唐僧合掌依依不舍,孙悟空亦抱拳相送。

木吒足踏祥云,手持降魔宝杖,裹挟着漫天散尽的七宝佛光,转身化作一道金青长虹,径直朝着南海落伽山方向破空飞遁而去。

岸滩之上,白龙马长嘶一声。

沙和尚挑起沉重的担子,猪八戒甩开大步,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前方开道。

四道身影裹挟在一骑白马之侧,踏着西岸坚硬冰冷的戈壁冻土,披着西垂的残阳,朝着那无边无际的西行荒漠深处,渐行渐远。

属于流沙河明面上的这一难惊天大劫,在此刻,彻底落下了大幕。

三界之内,天庭与灵山那一道道盘旋巡视了数月之久的浩大神念,随着取经人踏上西岸的脚步,全线收拢,朝着正西方的万水千山缓缓转移而去。

万丈深渊绝壁之下。

流沙玄冥洞天的大殿主阶前,李波缓缓放下了平举的右手。

眉心处那一枚灰蒙蒙的混沌神目无声合拢,敛去最后一丝虚无神芒。

任凭取经队伍西行受尽千难万险,任凭漫天神佛在台前争夺功德气运。

这八百里鹅毛不浮的流沙绝地,连同黑水河、通天河纵横千里的庞大水脉,自此以后,彻底完完全全,成了他李波一人的后花园。

深渊之中,水波宁静。

李波转身走向王座,广袖微拂。

轰隆隆——!

!

八十里玄冥洞天那两扇厚达百丈的万古玄晶大门,在万丈暗流的翻滚倒卷之中,沉重而决绝地,轰然彻底闭合!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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