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木吒收傀


漫天翻滚的铅灰阴云被那道佛光从中硬生生剖开,风雪骤停,旃檀清香顺着刺骨的河风压满了整片河滩。

云头落下一道白光,径直落在流沙河界石前方的冻土上。

来人身穿一领淡黄水合道袍,腰系丝绦,足踏云履,手持一根碗口粗细、通体泛着乌金光泽的降魔宝棍,腰间还用金丝绦斜挂着一只赤红如血、符文流转的九品红葫芦,正是观音菩萨座下捧珠龙女之兄、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号称惠岸行者。

正蹲在岸边看着芦花沉底发愁的猪八戒一骨碌爬起身,肥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咧开阔嘴叫嚷起来:“猴哥快看!救星到了!是南海紫竹林的惠岸二太子下界来了!”

孙悟空亦把搭在眉骨上的手掌放了下来,眼中金光微敛,拖着金箍棒快步迎上前去,唱了个大喏笑道:“惠岸,你不在南海服侍菩萨,怎的有闲心驾云跑到这荒漠绝地来了?莫不是菩萨算定俺师父过不得这八百里弱水,特遣你来搭桥行方便?”

木吒将手中降魔宝棍收在臂弯处,先向孙悟空合掌还礼,随后快步走到白龙马前。

唐僧早已在沙僧的搀扶下翻身下马,整肃袈裟,合掌欠身道:“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受阻于这滔天恶水,不知神仙驾临,有失远迎。”

木吒神色肃穆,躬身答拜道:“长老不必多礼。贫僧奉菩萨法旨,特来相助。此河名为流沙河,八百里三千弱水,鹅毛难浮,寻常舟楫落水即沉。河中有一水怪,本是灵霄殿前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受飞剑穿胸之刑。菩萨早先劝他皈依三宝,在此静候取经人,今日特命贫僧带了这九品红葫芦前来度化他,保长老西行。”

唐僧闻言,紧绷的面皮终于松缓下来,连连合十称善:“善哉,善哉!佛祖慈悲,竟早有安排。”

木吒言罢,不再多作寒暄,手提降魔金棍,大步流星跨到了波涛汹涌的河岸悬崖边缘。

八百里流沙恶水深黑如墨,水面不起半点浮沫,沉重如铅。

木吒立于狂风正口,面朝深渊,深吸一口气,运足佛门降魔真力,高声断喝:“卷帘大将!取经人已至岸边,南海惠岸行者奉菩萨法旨在此,还不速速出水皈依,更待何时!”

断喝之声如黄钟大吕,裹挟着纯正的佛门梵音,化作一道实质般的音浪,笔直穿透浑浊水幕,直灌万丈绝渊极底。

水面死寂了三息。

紧接着,八百里流沙河中央猛烈塌陷出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水涡。

“轰隆——!”

两道数十丈高的深黑恶浪如两堵水墙向外轰然排开,水底传来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狂暴咆哮。

浪头炸裂处,一道庞大凶恶的身影脚踏狂澜,破水暴射而出,重重砸落在岸边的乱石滩上。

来者身高丈二,赤着宽阔雄壮的胸膛,一头蓬乱的赤红短发在风中如烈焰狂舞,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可怖。

他项下用粗麻绳穿系着九个白森森的人头骷髅,随着脚步撞击发出渗人的脆响;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降妖宝杖,双目猩红如血,浑身缠绕着浓烈刺鼻的极阴弱水死煞,杀气冲霄。

猪八戒吓得倒退两步,慌忙抓紧了九齿钉耙,护在唐僧马前。

孙悟空则眯起火眼金睛,侧目冷眼打量。

岸边的木吒目光如炬,暗中运起佛门神目法眼,自上而下,将那破水而出的凶妖仔仔细细勘验了一遍。

只见这具凶躯琵琶骨处创痕累累,森白碎骨翻卷外露;前胸后背上,数十道被诛魔飞剑反复穿刺留下的焦黑血窟窿清晰可见,皮肉翻卷发黑,神魂气息滞涩断续,生机衰败得几近枯竭。

更要紧的是其眉心皮肉深处,正若隐若现流转着一抹残缺黯淡的暗金万字佛印,神智混乱空洞,凶性全凭本能支撑。

分毫不差。

这浑身伤痕累累、神智被折磨得几乎崩溃的惨烈模样,正是常年受尽天庭飞剑穿心与菩萨度化火毒交融后的受刑之躯,甚至比菩萨早先推演的还要虚弱惨烈三分。

勘验无误,木吒心底最后一丝谨慎彻底消散。

他当即自怀中取下那只赤红如血的九品红葫芦,托在掌心,单手立掌高颂佛号:“阿弥陀佛!卷帘,菩萨法旨在此,你受尽苦难,杀孽已满,此时不弃杖皈依,更待何时!”

佛号落定,木吒手中的红葫芦骤然绽放出一团祥和纯正的纯阳佛光,照向乱石堆中的凶怪。

被佛光罩住的刹那,那具看似狂暴嗜血的赤发凶妖,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

狂暴的凶气如退潮般飞速收敛,猩红的双目瞬间转为呆滞驯服。他依照体内李波预设的神魂印记,顺从地将手中降妖宝杖掷在碎石滩上,屈下双膝,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沙里,叩首嘶哑应道:“弟子肉眼凡胎,罪业深重,日夜受飞剑穿心之苦,只盼菩萨垂怜引路!今日愿皈依三宝,保东土高僧西行取经,万死不辞!”

唐僧见状大喜,连声称赞佛法无边,忙合掌上前。

木吒收了红葫芦,自袖中取出一柄精巧锋锐的金刚戒刀,走到凶妖身前,手起刀落,将那一头乱蓬蓬的赤红魔发尽数削落净尽。

落发受戒,断绝尘缘。

唐僧走上前,伸出温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这具傀儡光滑微凉的青黑头顶,含笑赐下名号:“你既入我佛门,性体纯净,受尽风沙涤荡,为师便与你起个法名,叫做沙悟净,日后称作沙和尚便是。”

沙僧再次顿首拜谢,随后转身向孙悟空、猪八戒各自躬身拜见,依次唤了大师兄、二师兄。

师兄弟三人行礼毕,戒备尽去,岸滩上一片和气祥瑞。

……

同一时刻。

流沙河万丈极渊,深埋于河床地底最深处的八十里玄冥洞天之内。

大殿正中央,万载玄冥王座冰冷沉寂。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单手斜握着重达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周身玄武龙纹暗敛,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神座之上。

散布在岸滩石缝边缘的一只微细弱水蜉蝣,将上方那场看似庄严肃穆、佛法无边的收徒大典,纤毫毕现地倒映在他的识海灵台之中。

李波嘴角噙着一抹极度冷冽的讥诮。

佛门机关算尽,天庭严刑相逼,到头来费尽心机落发受戒、收归门下的,不过是一具由流沙河弱水残渣、大妖碎骨残血与一缕假佛印拼凑而成的空壳傀儡。

任凭他们如何诵念经文、如何灌顶约束,操纵这具木偶丝线的真正中枢,始终握在他李波的手心之中。

而真正的卷帘金仙元神真灵与本命真血,此刻正在他洞天深处的太阴灵池里温润沉睡;整座八百里流沙河与黑水河的庞大天命水权,更是早已被他一口吞入腹内,化作了自家水网的肥沃底料。

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自以为执掌天地因果,却全然不知,自己在这流沙天堑之前,不过是替他李波在台前唱了一出掩人耳目的傀儡折子戏。

河滩之上,礼毕法成。

木吒见因果圆满,抬头看了看茫茫无际的黑水恶浪,转头对唐僧道:“长老,此河无舟难渡。且将悟净项下挂着的九个骷髅头解下来。”

沙僧闻言,依言伸手解下胸前悬挂的九只白骨骷髅,双手奉上。

木吒伸手接过,神色郑重,依照菩萨所传的玄奥秘法,将九只骷髅头按九宫八卦方位稳稳摆放在岸滩浅水之上。

白骨触水,不沉不落。

紧接着,木吒从腰间解下那只九品红葫芦,口诵真言,精准地安放在了九个骷髅头的正中央。

“变!”

木吒单手掐诀,清喝一声。

只见那九只白骨骷髅与红葫芦同时泛起一层耀眼的纯阳宝光,骨骼拉伸,葫芦化舱,在水面上轻轻一转,竟化作一只轻飘飘、平稳坚固的白骨法船!

法船浮在鹅毛不浮的灰色弱水之上,如履平地,纹丝不动。

木吒收棍退步,侧身合掌笑道:“长老,法船已成,速速登舟渡江去罢!”

唐僧大喜过望,在孙悟空与猪八戒的搀扶下,整肃僧袍,抬脚稳稳跨上了法船甲板!【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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