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卷帘相会
黄风岭余脉的尽头,狂风卷着漫天黄沙,扑面而来。
浑浊的江流在此处彻底变了模样,原本平缓的滩涂骤然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沉重如铅的灰色恶水。
浪头翻滚之间,不起半点白沫,反而泛着死水般的深黑油光。
在渡口正前方的风蚀绝壁之上,一尊高达数丈的粗粝界石巍然矗立。
石碑历经万载风沙侵蚀,表面坑洼不平,唯有正中凿刻的十六个朱红大字,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字字渗着刺骨的血色凶煞。
唐僧勒住白龙马的缰绳,坐在马鞍上往前只瞧了一眼,整张脸瞬间煞白如纸。
前几日在黑水河虽然也是一片死泥,好歹还有高僧显圣化出冰道,可眼前这片大水,水连天色,广阔无际,恶臭与死寂沉沉压在江面,连半只飞鸟都不敢从上方掠过。
“徒弟啊……”
老和尚嘴唇哆嗦着,合十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这石碑上写得分明,鹅毛都要沉底,为师这肉体凡胎,如何过得去这八百里流沙?”
猪八戒挺着肥肚子从后头晃晃悠悠挤了上来,随手从岸滩的干枯芦苇丛里扯下一朵巴掌大的白芦花。
“师父莫听那石碑吓唬人,这世上哪有连芦花都浮不住的水?”
老猪撇了撇长嘴,满不在乎地把手里的芦花往那灰黑色的水面上随手一抛。
“呼。”
轻若无物的白芦花打着旋儿落向水面。
然而,就在芦花尖端触及水皮的万分之一刹那,甚至连一圈水纹都没荡开,那朵轻飘飘的芦花就像是挂了一块万斤玄铁,直挺挺、悄无声息地瞬间沉入了水底!
水面依旧平滑如镜,连半片枯叶都没浮上来。
八戒那张黑脸当场僵住。
他两只小眼珠子瞪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得伸出两只蒲扇大耳狠命直扯,连连往后倒退了三步:“哎哟娘咧!真沉底了!老猪当年在天河管水,也没见过这等邪门玩意儿!这要是掉进去,骨头渣子都捞不着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立在界石顶端,火眼金睛金芒吞吐,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江心,抓耳挠腮,那张毛脸上的神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
岸上的喧嚣与绝望,顺着沉重的水流,半点也渗不进流沙河的万丈绝渊之下。
水下数万丈,八十里玄冥洞天。
偏殿之内,气氛肃穆森严。
四壁的万载玄冥古玉散发着深邃幽蓝的冷光,将整座偏殿照得一片幽冷。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身姿挺拔修长,覆海玄水戈横靠在大殿门侧。
他周身环绕着一层薄如蝉衣、却流转不息的玄冥弱水护体真光,脚步沉稳,踩在光洁如镜的玄晶地面上,不带半点声响。
李波抬起左手,广袖微拂。
大殿四角的阵印悄然隐去,偏殿最外层的那一道隐匿结界如水雾般缓缓散开。
在大殿正中央,耸立着一根高达数丈、通体泛着森白死气的万年断魂冰柱。
而那尊曾经统帅天庭殿前精锐的金仙大将,此刻正被数道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死死倒扣在冰柱之上。
惨烈。
惨烈到了极点。
卷帘大将庞大的身躯无力地垂挂在半空,浑身的皮肉早已没有一处完好。
两扇宽阔如门板的琵琶骨,被坚硬的倒刺铁索生生绞得粉碎,白骨茬子混着烂肉刺出皮膜;前胸后心处,整整三十六道被诛魔飞剑反复贯穿的巨大窟窿焦黑外翻,内里的经脉脏腑几乎被天罡雷火烧成了黑炭。
淡金色的神血早已流尽,原本凶恶狰狞的青面獠牙面孔,此刻干瘪凹陷,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
神魂微弱如风中残烛,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濒死昏厥之中。
天庭当他是打碎琉璃盏的弃子,每隔七日以万钧飞剑穿胸凌迟;
佛门视他为西行取经的垫脚走狗,暗中以金刚舍利度化法印日夜磨灭神智。
两方无上道统的合力算计,生生将一尊原本寿与天齐的大乘金仙,折磨得骨肉成泥、生不如死。
李波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缓步走至冰柱前方三尺之处站定。
他垂下眼帘,看着这具残破不堪的焦黑躯体。
不得不承认,神佛的这记苦肉计确实狠毒到了极点。
若是放任不管,再受上两次飞剑穿心,这位大将骨子里最后一丝傲气便会彻底被佛火炼化,化作一个只有杀伐本能的提线木偶。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流沙河极渊底下,还蹲着一个截胡气运的幕后黑手。
李波右手自袖袍中从容探出。
修长白皙的手指微曲,指尖处,一团温润到了极致的白金微光悄然凝聚。
正是此前由太古造化神磨将度化金莲残片与九滴金仙真血彻底剥离炼化、去尽一切业障杂质的“至纯人道功德甘露”。
甘露仅有一滴,通体剔透如玉髓,表面流转着纯正厚重的人道治水祥光。
李波面无表情,屈指对着卷帘大将那凹陷发黑的眉心泥丸宫,极轻巧地凌空一弹。
“去。”
“嗖!”
那滴白金甘露化作一道柔顺的极细光线,破空而出,没有受到卷帘护体罡气的半分阻滞,极精准地没入了他的眉心正中。
甘露入体。
原本死寂如铁的偏殿之内,异变骤起!
“嗡——!”
卷帘大将深陷的额头正中央,骤然亮起一团璀璨夺目的浩瀚金霞!
纯净无瑕的人道功德与先天水系生机,在刹那间化作了滚滚温热的灵液狂潮,顺着他干涸龟裂的周身经络疯狂冲刷蔓延。
焦黑外翻的血肉伤口边缘,那些顽固附着的天罡雷煞与佛门度化火毒,在触及人道功德甘露的瞬间,如骄阳融雪般发出刺耳的嗤嗤青烟,飞速消散融化。
肉白骨,续神脉。
原本碎裂成粉的肩胛骨骼发出密密麻麻如爆豆般的清脆脆鸣,断裂的经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重组、抽芽。
卷帘大将干瘪灰败的面庞,急速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润生机,胸膛猛烈起伏,原本微弱的心跳在这一刻化作了沉闷如鼓的重锤轰鸣!
“咚!咚!咚!”
沉睡在泥丸宫最深处的残破金仙道果,被一股沛莫能御的至纯神力稳稳托住,枯竭的神魂瞬间苏醒。
“轰!”
倒挂在冰柱之上的庞大身躯猛烈剧震!
两道猩红如血的暴虐凶光,猛地自卷帘大将大张的眼眶深处,撕裂虚空,悍然睁开!
“吼——!”
一声压抑了数万载仇怨的本能低吼自卷帘喉间炸裂,浑身肌肉紧绷,玄铁锁链被拉扯得剧烈震荡。
在睁眼的瞬间,卷帘大将本能地以为又是天庭飞剑使带着刑具折返,或者是佛门伏魔金刚再次降下佛火凌迟。
他目眦欲裂,满嘴染血的獠牙狠狠外翻,周身金仙煞气正欲拼死逆冲。
然而。
当他那双充血模糊的巨目,真正看清身前三尺的景象时,浑身狂暴的戾气骤然僵死在了原地。
没有狰狞冷笑的雷部刑官,没有宝相庄严的护法夜叉。
昏暗森严的水玉大殿正中,只有一尊身影静静悬立在虚空微澜之上。
那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袭素净青衫不染纤尘,黑发随意披散在宽阔的肩头,面容清俊如深潭古玉,眼眸深邃得像能吞噬周天星辰。
他就这般随意负手而立,身上不见半点凡俗妖魔的腥膻浊气,反而散发出一股高高在上、统摄四海诸天的纯正太古水神帝威!
更为让卷帘大将神魂崩裂的是青年的周身气机。
在青年的身侧,流转着一层薄如蝉翼、却让整座大殿万钧弱水尽皆俯首退避的深蓝真光;而在他腰间,一枚散发着人皇治水至高威仪、烙印着玄武负山神图的青黑古玉符令,正流转着苍茫浩瀚的太古道韵。
大禹亲赐,玄冥镇水令!
统摄三千弱水的天地至高神器!
卷帘大将的脑海深处轰隆一声炸开,整个人如遭九天神雷正面击中。
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体内那颗本已四分五裂、即将被佛火彻底同化的金仙道果,此刻正被眼前青年体内溢出的一股浩瀚水道神力稳稳护住,不仅伤势愈合了大半,甚至连那些跗骨之蛆般的度化梵音都被荡涤一空。
这不是天庭的手段,更绝非佛门的虚伪算计。
普天之下,能在满天神佛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调动三千弱水、持有大禹镇水神物、更怀揣这等改天换地大乘水神帝威的存在……
当年封神杀劫,截教通天教主座下万仙来朝,执掌四海名川、天地水脉的至尊大能不计其数。
大劫之后,道统崩离,无数不服天规神佛的大能隐姓埋名,遁入九幽极渊,成了三界之中不可言说的避世禁忌!
前几日暗度神泉助他护持道果的神秘存在,今日以功德甘露救他性命的大能……
线索严丝合缝,化作了识海深处无可动摇的真相!
卷帘大将那双猩红暴虐的巨目中,凶光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震颤与狂喜,滚烫浑浊的老泪,混合着面颊上的血污,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当啷!哗啦!”
卷帘不顾双肩尚未完全长好的新肉,庞大的身躯在玄铁铁索上疯狂挣扎向前。
他双膝在虚空之中重重跪倒,整颗布满血痕的硕大头颅,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李波立足的石阶,咚的一声,以头抢地,狠狠磕落下去!
坚硬的玄晶地面被他撞得火星四溅。
卷帘大将嗓音撕裂,泣血悲鸣,字字泣泪:
“昔日弟子卷帘……受玉帝佛门双重算计,遭万剑穿胸、佛火灼髓,骨肉成泥,生不如死!”
他抬起那张沾满血泪的粗犷面孔,仰望着眼前负手而立的青衫青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极致敬畏与依恋,嘶声哀求:
“敢问尊驾……可是截教昔日执掌太古水脉的无上前辈,在暗中垂怜弟子?”
悲怆的叩问在死寂的偏殿内回荡不绝。
李波负手立于石阶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尊跪在血泊中浑身发抖的前天庭大将。
他眼底深处,左眼太阴极寒与右眼真龙纯阳神光隐隐流转,神色平淡无波,既未开口承认,亦未出言否认。
在这等老而弥坚的大妖神仙面前,沉默与高深,永远是最好用的护身符。
李波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极淡笑意,目光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尖刀,刺入卷帘颤抖的双眼深处,平缓的声音在大殿里幽幽荡开:
“本座是谁,并不重要。”
李波单手虚按,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敲击,每一字都如重锤般砸在卷帘的神魂死穴之上:
“重要的是……”
“你想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壁上形神俱灭,充当佛门西行路上任人驱使的傀儡脚力;”
“还是……想在本座座下,重聚大乘金仙真身?”
冰冷的声音落下,偏殿之内,唯余玄铁锁链微弱的震颤轻响。
卷帘大将身躯剧烈一僵,豁然抬头,那双充血的巨目之中,原本熄灭的求生之火,在此刻,轰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亮光!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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