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玄冰送经
暴喝声裹着滚滚金雷,在干瘪塌陷的黑水河滩上空炸开,震得两岸乱石簌簌崩落。
不过两息工夫,干裂龟裂的河床泥缝深处,两股青白色的烟气慌慌张张地冒了出来。
“大圣息怒!大圣爷爷手下留情啊!”
烟气散开,两道矮小干瘪的身影跌跌撞撞滚了出来。
左边一人头戴破旧毡帽,手拄九节枯木杖,乃是当方的土地神;右边一人身穿烂银分水短袍,头顶生着两根干瘪的青泥短须,正是黑水河受尽欺凌的本土河神。
两人吓得面无人色,甚至顾不上擦拭身上的烂泥,连滚带爬扑倒在孙悟空踩着的云头下方,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坚硬的顽石上咚咚作响。
“黑水河神、当方土地,叩见齐天大圣!”
孙悟空手里拎着金箍棒,居高临下俯瞰着两人,雷公嘴一咧,眼中金芒森然:“老孙且问你们,这好端端的八百里恶水,怎的干瘪成了一座烂泥坑?河底那股冲天的逆鳞血煞与万道碎裂的西海禁碑,又是怎么回事?”
金箍棒微微向前一探,纯阳火气逼得两个地仙须发焦卷。
土地神吓得浑身筛糠,战战兢兢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嚎哭起来:“启禀大圣爷爷!这真不干小神的事啊!那西海龙王敖闰的外甥小鼍龙,自占了水府便横行无忌,前些日子他急功近利,在水底盲穴私修魔道邪法,结果走火入魔,引爆了地脉妖核!”
旁边的黑水河神更是捶胸顿足,哭得老泪纵横:“土地所言句句属实!那孽障走火入魔之际,发了失心疯,为了压制体内反噬的魔火,生生把整座黑水河数万年积攒的水脉龙髓全给抽干了!后来敖闰老龙王得知外甥闯下滔天大祸,怕天庭问斩,前日亲自调兵封江,立下万道玄铁禁碑,企图封死大河、瞒天过海!”
河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向西方天际,声音颤抖得变了调:“谁料天网恢恢,灵山前日降下大乘古佛法旨,万道天雷凌空劈下,将西海在界山的大营生生轰成了平地,连敖闰老龙王都被震得吐血倒栽!这大河如今……当真是一条灵机绝迹的死水泥洼了啊!”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与孙悟空先前的推断严丝合缝,甚至连敖闰为何封江、灵山为何降罚的细节都补得滴水不漏。
孙悟空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随即转为冷笑。
“果然如此!”
猴子反手挽了个棒花,将金箍棒重新塞回耳内,冷哼一声:“敖闰那老泥鳅自作自受,挨了佛门雷劈也是活该!只是他们作恶,却苦了俺老孙的师父!”
他按下云头,落在河滩边缘。
此时河滩之上,塞外的阴风愈发刮得刺骨。
唐僧坐在白龙马背上,单薄的身子裹在锦襕袈裟里冻得瑟瑟发抖,面容青白,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合十,止不住地打着寒颤:“悟……悟空,天色已然向晚,四野并无遮风之所,这满河恶臭死泥又深不可测,再在此处耽搁下去,为师怕是要活活冻死在这荒滩上了。”
八戒甩着两只沾满恶臭黑泥的大耳朵,凑上前哼哧道:“师父说得极是!老猪刚才差点被泥潭给腌透了,连飞鸟都落不下脚,咱们总不能在这喝一晚上西北风吧?”
孙悟空抓了抓腮边的金毛,正自焦躁,正欲跳上云头再唤天兵来架桥。
……
万里泥沙之下,八十里玄冥洞天。
大殿正中央,李波安坐于万载玄冥宝座之上,身姿如渊渟岳峙。
悬浮在身前的水镜之中,孙悟空咬牙切齿、土地河神跪地痛哭的场面,清晰毕现。
李波嘴角噙着一抹深邃的冷笑。
明线因果已彻底被带偏成了死案。
小鼍龙伏诛,敖闰背锅,灵山神罚坐实,黑水河水脉枯竭的真相,从今往后在三界档案之中,就是西海龙族自作孽不可活的定论,死无对证。
西行的瘟神,也该顺顺当当送走了。
“取经路长,且送你们一程。”
李波淡淡开口,修长白皙的右手反手握住了身侧的覆海玄水戈。
他未曾起身,只是腕子极轻巧地向前一挑。
十万八千斤的黑金神兵在方圆十里的玄冥弱水神池中,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搅。
轰!
神池深处波澜骤起,但所有的暴虐气机皆被压制在神兵之内。
太古御水神诀轰然逆转,李波调动起通天河十成水脉中沉淀的至纯太阴玄冰寒气,顺着早已合龙贯通的一千零八十道虚空移脉暗渠,无声无息地跨越虚空,像千万道极细的水线,悄然渗入了黑水河地表的死泥之中。
……
河滩浅滩之上。
唐僧还在马背上合掌念佛,八戒还在跳着脚甩泥。
突然,一阵奇异的水汽破土而出。
没有妖魔现世时的滚滚黑烟,亦无刺鼻难闻的腥臭,反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直透神魂的纯净水意。
“咔嚓!”
第一声清脆的结冰脆鸣,在唐僧马蹄前三寸处骤然炸开。
紧接着,在八戒和沙僧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
原本腥臭黏稠、深不见底的百里烂泥洼,以肉眼可见的恐怖极速,疯狂向外蔓延凝结!
灰白色的盐霜化作了晶莹剔透的万载玄冰,翻滚的烂泥浆被深蓝色的极寒之气寸寸冻结压实。
不过三个呼吸的光景!
一条宽达三丈、厚达整整三尺、通体如羊脂白玉般平整光滑的寒冰大道,自唐僧马蹄之下笔直延伸而出,像一道横跨天堑的绝美飞虹,径直铺向了数十里开外的河对岸!
冰道散发着柔和纯净的水光,两旁刺鼻的腐臭被寒意一扫而空,只余下清冽的凉气。
“这……这是?”
猪八戒两只小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西瓜。
他拎着九齿钉耙走上前去,运足了天蓬元帅的蛮力,抡圆了钉耙,照着冰面狠狠筑了下去!
“当!当!”
两声宛若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在冰面上四溅飞射,九齿钉耙的反震之力震得八戒虎口发麻,而那厚实光滑的冰道之上,除了崩起几粒细碎如尘的冰屑,竟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结实,坚硬胜过百炼精钢!
“哎哟我的佛祖哎!”
八戒乐得大耳朵直扇,扔下钉耙拍着大腿狂笑起来:“佛祖显灵!定是佛祖见师父心诚受冻,隔空降下了通天冰桥!稳当!老猪拿命担保,这冰底子比天河帅府的地砖还要硬实!”
沙僧亦满面喜色,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天无绝人之路,师父快快过河!”
马背上的唐僧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在马鞍上躬身念佛:“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菩萨垂怜啊!”
唯有立在最前方的孙悟空,火眼金睛金芒爆射,在冰道之上来回扫视了三遍。
这冰来得突兀至极。
可在大圣的法眼扫视之下,整条冰道晶莹无瑕,内里流淌的全是最正统、最纯正的天地玄水之气,没有半点妖氛魔煞,更无一丝血腥污浊。
孙悟空转头看了一眼仍跪在云头瑟瑟发抖的土地与河神,只当是这两名地仙自知失职,暗中催动本命真元尽忠铺路。
“呆子休要废话,护紧师父!”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笑一声:“造化在此,且随俺老孙踏冰过去!”
白龙马长嘶一声,踏上平整坚固的冰面,四蹄如飞,再无半点滞碍。
孙悟空在前引路,八戒挑担随行,沙僧紧护马后。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
师徒四人踏碎风雪,全员安稳渡过了这条吞噬生灵的黑水死泥河,稳稳当当跨入了西岸苍茫辽阔的黄风岭余脉山道。
随着最后一串马蹄铁声踏上西岸的干爽泥土。
河床之中,异象再生。
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照耀之下,那条横贯数十里的坚硬冰道,像是完成了宿命的使命,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裂纹。
没有崩裂的巨响。
万载玄冰在温热的微风中,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股股纯净清澈的活水。
活水并未流入烂泥,而是顺着方才李波打通的虚空移脉暗渠,如百川归海,悄然渗入地底,尽数被抽调回卷回了太阴玄冰池内。
干涸的黑水河再次恢复了那副干裂、腐臭、寸草不生的荒凉死相。
因果消弭,痕迹抹尽。
抽干整条八百里大河龙髓的惊天大案,在取经队伍踏上西行路的这一刻,彻彻底底,死无对证。
……
万里之下,流沙弱水别府。
八十里玄冥洞天之内,水玉流光。
李波安坐于万载玄冥宝座正中,单手缓缓收回了覆海玄水戈。
神兵上的极阴水律悄然隐去,重归无声。
整座西行取经路上最难缠的瘟神,已被他亲手化作冰道送出了疆界,属于黑水河与通天河的凶险因果,至此全面斩断封存。
大局底定,该收自家的账了。
李波神色淡然,自玄冥宝座上长身而起。
他未看上方水脉一眼,反手负戈,一袭青衫破开平缓的灵池水幕,一步踏出,身形已然悄然降临在玄冥洞天最深处的一座重水偏殿前。
偏殿幽暗森严,玄冥弱水护体真光将此地死死封锁。
在正殿中央那根耸立的万年断魂冰柱之上,浑身琵琶骨粉碎、神血流尽、早已陷入深度昏死的卷帘大将,正残破冰冷地倒挂在铁索之间。
李波负手立于殿门石阶之上,深邃的双眸微阖,目光缓缓落在了这尊天庭前任大将的残破之躯上。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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