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百口难辩


敖摩昂拂袖收回悬于半空的搜水龙珠,那张向来冷峻如生铁的面庞,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狂暴倒卷的破妄金芒尽数敛入掌中宝珠之内,大殿正下方那座深邃地窟里翻腾的滚滚血煞,却依然顺着青砖裂缝不断往外冒出刺鼻腥臭的浓黑烟雾。

敖摩昂一言不发,反手将龙珠扣回袖中,霍然转身。

九龙银鳞重铠在昏暗浑浊的水流里激荡起沉重的破风锐响,他大步折返水府正殿,每一步踏下,脚下厚重的白玉条石便轰然崩裂出数道蛛网般的深刻碎痕。

守在大殿门外的五百名西海银甲卫齐齐踏前一步,手中点钢分水枪横推如林,森寒冰冷的杀阵气机将整座残破大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水虫都休想游出殿门半步。

殿内残存的黑水河妖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把脑袋死死埋在碎石烂泥里,抖如筛糠。

小鼍龙单臂撑着湿滑的地面,看着敖摩昂带着一身滔天杀意大步逼近,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敖摩昂已经径直走到他的身前。

“混账东西!”

一声暴喝如炸雷,在大殿废墟之中轰然回荡。

敖摩昂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降妖宝剑,右腿重铠裹挟着万钧真龙罡气,凌空一脚,毫不花哨地踹在小鼍龙身前那张万年象牙雕琢而成的白骨长案之上!

“砰——!”

足有千斤沉重的坚硬骨案,在敖摩昂这暴怒一脚之下,连半息都没能抗住,当场被沛莫能御的真龙巨力生生踹成了漫天飞溅的惨白齑粉!

狂暴的气浪混杂着刺鼻骨粉劈头盖脸砸了小鼍龙满头满脸,碎骨茬子割破皮肉,疼得他浑身黑鳞一阵疯狂战栗。

小鼍龙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翻了半圈,断臂创口重重砸在烂石堆上,疼得他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抽搐哀鸣。

他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惊恐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喊道:“表……表哥?你这是作甚?通天河那老怪……”

“通天河?你还敢跟本太子提通天河!”

敖摩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单手指向崩塌的殿外虚空,破口痛骂:

“本太子方才亲自祭起西海至宝搜水龙珠,极阳真光穿透万丈泥沙,一路照彻下游三江暗泽与通天河深渊!”

“整条通天河水界沉寂如万古死井,除了奔腾东去的寻常浊浪,连半个像样的大妖气息都没有!”

“反倒是你这水府正殿的正下方,私炼万妖精血,怨煞冲霄,连这地基都被你生生挖空,暗藏魔道杀阵!若非龙珠纯阳真光受血煞刺激反冲而回,本太子还真被你这孽障的一副苦肉计给蒙骗了过去!”

这番话字字如重锤,砸得小鼍龙脑袋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泥水里,一双血红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脑海中一片空白。

私炼万妖精血?

暗藏魔道杀阵?

他在这黑水河作威作福数百年,平日里杀几个过路凡人打打牙祭、抽几副小妖骨头是常有的事,可这地底下翻腾上来的冲天血海和魔兵虚影,他自己也是头一回见着啊!

“不……不是!表哥明鉴!小弟没有炼什么魔阵啊!”

小鼍龙顾不上断骨钻心的剧痛,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抠着地砖,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凄声哭嚎辩解:

“真是通天河打过来的!千真万确啊表哥!小弟领兵刚到碎石滩,那巨怪甚至连面都没露,只隔空百里刺出一道暗金戈芒,当场斩断了我的右臂!”

他指着身前地砖上的斑斑血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我的先锋玄甲当场被生吞了,我的三千黑水亲兵全死在碎石滩的恶水里啊!小弟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啊!”

“狡辩!事到临头,你这畜生还敢在老子面前演戏!”

敖摩昂眼神森冷如冰,喉间溢出一连串厌恶至极的嗤笑:

“隔空百里斩你臂膀?击碎分水玄光鉴?你当那深渊底下住着的是镇元大仙,还是灵山佛祖?”

敖摩昂猛然弯腰,伸出覆盖着银白铁手套的右手,一把揪住小鼍龙的脖颈皮肉,硬生生将他庞大的残躯从血泊里提到了半空,森然冷笑:

“分水玄光鉴乃是父王耗费数百年心血炼制的西海重宝,内蕴避水真龙大阵,寻常妖王合力轰击都难伤其分毫!”

“分明是你为了强抢通天河水运,贪功冒进,强行在地底催动万妖血祭,结果引动了黑水河万载沉积的地脉魔煞,法宝承受不住这等污秽反噬,自爆损毁!”

“你不仅不知悔改,如今为了推卸毁坏重宝、折损军卒的死罪,竟敢凭空捏造出一尊上古巨妖,借着你这身自作自受的残躯,哄骗本太子,哄骗西海龙宫为你这败类出头撑腰!”

“砰!”

敖摩昂手臂发力,重重将小鼍龙掼在碎石废墟之中。

泥水四溅,小鼍龙后背的骨甲狠狠撞在坚硬的岩石上,撞得他胸腔内脏腑翻江倒海。

他瘫在地上,两只眼珠死死盯着敖摩昂,整个人彻底懵了,神魂都在这一刻开始发颤。

他想破头皮也想不通,碎石滩上那一记霸绝天地的恐怖戈芒,怎么到了敖摩昂嘴里,就成了自己催动魔煞引爆法宝?

“不是反噬……表哥!碎石滩有大阵!那里全是死水逆流,我的儿郎们全是被大水拍死的啊!”小鼍龙趴在地上拼命蹬着后爪,哭得涕泪横流,凄声嚎叫。

“碎石滩?”

敖摩昂眼中鄙夷之色愈浓,缓缓转过身,战靴狠狠碾碎脚下一块带血的烂银甲片:

“龙珠方才探得清清楚楚,碎石滩两侧尽是狂暴死水逆流,水势错乱,泥沙横流!那分明是你自身水法低劣,强行逆转两河地脉反噬所致!”

“至于你那三千亲兵和先锋玄甲……”

敖摩昂猛然停步,侧过头,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寒刃,狠狠扎在小鼍龙脸上:

“地底血窟里那口冲天的怨煞血海,正缺生灵精血作为柴薪!那些军卒,分明是你贪图修成魔道兵刃,被你亲手推下地窟血祭吞噬了!你这等丧心病狂的逆种,连自家兵卒都下得去死手,如今倒有脸在本太子面前哭丧?”

“我……我血祭自家亲兵?”

小鼍龙整个人像遭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嘴唇剧烈哆嗦,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紫涨。

天地良心,他虽然残暴嗜杀,但那三千亲兵是他赖以在黑水河立足的根本,他就是再疯,也绝不可能自断臂膀去血祭全军!

可偏偏,地窟里翻腾上来的血水里,确实混杂着小鼍龙自身最为精纯的泾河逆鳞精血;而那三千亲军爆碎在碎石滩的残血,也早已被李波以虚空移脉大阵顺理成章地抽调汇聚在此。

铁证如山,如山岳压顶。

李波隔空布下的这局死棋,环环相扣,借着西海自己的探查神珠,将所有的脏水、所有的杀业,完完整整、严丝合缝全扣在了他小鼍龙的脑门上!

任凭他有一万张嘴,也休想洗清半点干系。

大殿正门处,五百名西海银甲卫看向小鼍龙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同情震怒,彻底转为了看阴沟烂肉般的鄙夷与厌恶。

“丢人现眼的东西。”

敖摩昂按住腰间的纯阳降妖剑,声音里透出骨子里的冷漠与威严:

“后天便是你三百岁生辰大宴,请帖早已传遍了四海八荒,西海各路龙将正踏浪赶来!”

“可你倒好,好大喜功,暗修魔兵,不仅把自己折腾成了一个断臂残废,更把一场好端端的喜宴,办成了这幅白骨横流、乌烟瘴气的丧门吊祭!”

“泾河一脉的脸面,西海龙族的尊严,全被你这一条下贱烂泥鳅给丢尽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小鼍龙最痛的自尊最深处。

数百年积压的狂傲、断臂残躯的绝望、被亲戚指着鼻子臭骂的羞辱,以及那根本无法辩驳的滔天冤屈,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团狂暴逆乱的毒火,狠狠撞击在他的心脉要害!

憋屈。

无法言喻的憋屈与绝望,顺着他的每一寸骨髓疯狂炸裂!

“噗——!”

小鼍龙浑身剧烈抽搐,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鸣,一大口黑红粘稠、混杂着心脉碎块的滚烫逆血,再也无法压制,自他口鼻之中狂喷而出!

刺鼻的黑血喷洒了数尺高,溅落在他身前破碎的青砖地面上。

小鼍龙双眼泛白,庞大的残破身躯软塌塌地瘫倒在冰冷刺骨的血泊之中,仅存的独臂死死抓着泥水,浑身筛糠般剧烈发抖,眼中尽是怨毒。

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敖摩昂厌恶地拂袖避开飞溅的血沫,甚至懒得再多看地上的废人半眼,沉声下令:

“封锁水府各处偏门!没有本太子的手令,谁也不准踏出黑水河半步,待本太子将这魔道地窟彻底封死,再押这孽障回西海发落!”

“得令!”五百银甲卫齐声暴喝,杀气森森。

整座黑水河水府彻底沦为了一座冰冷的囚牢,军阵的视线与敖摩昂的怒火,尽数死死钉在大殿与地窟的残阵之上。

然而,大殿里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小鼍龙方才怒急攻心、狂喷而出的那一大滩污黑腥臭的本命心头淤血深处。

一缕微弱如尘埃、通体透明的虚空水息,在接触到那股滚烫死血的刹那,借着浓郁的怨毒之气掩护,像冰雪融水,无声无息地,彻底与小鼍龙周身经脉深处的万载死阴之气,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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