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虚空弄影


那枚大如斗碗的浑圆宝珠自敖摩昂掌心缓缓升起,悬于残破水府的穹顶正中。

珠内封印的九爪神龙虚影猛地张口长啸,万道刺目璀璨的纯阳金霞如决堤江海,自宝珠内部喷薄倾泻而出。

原本昏暗污浊的黑水河底,在这一瞬间被照耀得如烈日当空,冰冷刺骨的暗流发出被烈阳炙烤般的剧烈沸腾声。

这是西海镇海重宝“搜水龙珠”的极阳真光。

光柱粗逾百丈,带着涤荡天下一切阴邪水魅的浩瀚神威,像一柄烧得通红的通天神锥,自上而下,蛮横无理地生生刺入河床深处。

万丈泥沙在真光照耀下如薄冰消融,潜藏在岩缝暗隙里的泥鳅、水蛭、乃至沉淀了数千年的白骨残骸,皆在光芒之中纤毫毕现。

大殿门前,五百名西海银甲卫分立两侧,手中点钢分水枪齐刷刷泛起森冷寒芒。

敖摩昂负手立在残破的石阶前,面如冠玉,神色冷峻到了极点。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顺着龙珠射下的极阳神光,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黑水河每一条地脉裂隙的流向。

瘫软在石阶下的小鼍龙用独臂撑着身子,沾满血污的面孔扭曲发颤。

他死死瞪着那道不断向下探查的光柱,嘴角挂着残忍而癫狂的快意,像是已经看到通天河底那尊断他臂膀的巨怪被龙珠逼出原形、被西海天兵抽筋扒皮的凄惨下场。

极阳真光势如破竹,穿透了三千丈中层泥沙,击碎了无数坚硬的黑铁岩层,直奔黑水河最深处的万丈绝渊盲穴狂暴压下。

那里,正是李波刚刚立定不久的黑水第一别院。

盲穴之内,原本平稳流淌的水汽骤然紧绷。

三十六道真龙法印凝结在聚灵玄晶的岩壁之上,在极阳真光逼近至百丈距离的刹那,法印光芒剧烈狂闪,激荡起一圈圈细密的青蓝波纹。

虽然大梦匿形阵阻绝了外界的声响,但那股纯阳神光中附带的天道审视之威,依然穿透了重重岩壁,像针扎般刺入盲穴深处。

潜伏在池底浅滩的三条二代虚空雷光鳗瞬间弓起身躯。

两尺长短的银白身躯在重水中紧绷如弦,背鳍上如利刃般竖立的骨鳍之间,紫黑色的细碎电芒疯狂爆闪。

它们体表的亮银重甲泛起一层冰冷杀机,两颗针尖大小的紫金瞳孔死死盯着头顶上空逐渐被照亮的石壁缝隙,随时准备遁入虚空断层殊死搏杀。

而在别院正中央,那头刚刚破壳不久的太古幽冥黑龙幼尊,更是猛然惊醒。

两丈长短的漆黑龙躯自浅滩泥沙中弹射而起,龙鳞炸开,发出金铁碰撞的刺耳脆响。

它那颗生满峥嵘倒角的黑色龙首压低在水幕之中,海碗大小的眼眸里,两团深红色的血海幽火疯狂翻腾,喉咙深处压抑着狂暴至极的凶残低吼。

作为自九幽死水中诞生的极道凶物,它体内的每一滴血脉,都在本能地抗拒、痛恨这种至刚至阳的龙族宝光。

光柱还在下沉。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炽烈的极阳真光已经烧穿了盲穴上方的最后一道天然岩层,眼看就要将整座聚灵玄晶别院连同内里的黑龙幼尊彻底暴露在敖摩昂的法眼之下!

百里之外,通天河万丈深渊。

太阴玄冰池畔,水流寂静无声。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单手倒提着重达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斜倚在巍峨的九幽玄晶王座之上。

他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万古寒潭,眼帘半垂,左眼太阴极寒、右眼真龙纯阳的日月神芒在瞳孔深处微微流转,透过那条无形的空间通道,将黑水河底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西海龙族的照妖搜水手段,确实有些门道。

但这等后天法宝射出的极阳真光,落在掌握了天地御水本源的李波眼里,破绽多得像筛子一样。

“在本座眼皮底下寻龙,敖闰这老龙王,把西海的东西看得太高了。”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冷意,甚至连身躯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搭在王座扶手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抬,对着膝头覆海玄水戈的戈尖,极其平淡地虚点了一下。

嗡的一声微响。

神戈表面覆着的通天玄水龟甲契骤然亮起一抹青金光泽,一股玄奥莫测的太古水律顺着虚空通道,刹那间降临在黑水第一别院的正上方。

别院穹顶的水幕之中,那座由空间法则构筑的“虚空水月阵”,在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掩护下,诡异莫测地,轻轻向着左侧偏转了整整三寸。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三寸偏转,整座盲穴上方的空间褶皱骤然折叠凹陷,原本笔直刺下的极阳光柱,在触碰到水月阵边缘的瞬间,被一股精妙到了极致的空间引力猛地向内一扯,直接偏离了原有的探查轨迹,打着旋儿汇聚成了一道仅有水桶粗细的浓缩光斑,直直落入了别院水池的正中央!

潜伏在浅滩上的太古幽冥黑龙幼尊灵性非凡。

在那道光斑坠落的刹那,它识海深处猛地响起了李波那道沉稳如山的神念传音。

原本暴虐欲狂的小黑龙眼中凶光骤敛,喉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非但没有向后退避,两丈多长的矫健龙躯反而在水幕中灵动一折,庞大的龙口彻底大张!

龙吻深处,那一团被李波以巨鲲本源点燃的漆黑死穴,像一个贪婪无底的深渊黑洞,悍然迎上了当头落下的纯阳光斑!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水浪翻腾的狂澜。

搜水龙珠照射而下的至纯至烈极阳真光,在撞入黑龙巨吻的瞬间,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太古吞噬巨力死死咬住。

黑龙体内积淀了数十万年的九幽死阴之气在这一刻疯狂运转,至刚的纯阳龙光遇上极端的九幽死煞,不仅没有引发半点冲突,反倒在李波巨鲲本源的中和之下,如冰水入滚油,瞬间被黑龙幼尊嚼碎、碾平、强行吞入了腹中!

原本刺目耀眼、足以照亮整座水府的神辉,在这张龙口面前,像一截被生生吞下肚的面条,甚至连一丝多余的亮光都未能散逸到别院的岩壁之外。

大补!

至阳的龙珠精华顺着食道灌入黑龙幼尊的四肢百骸,淬炼着它刚刚重塑不久的龙骨肌理。

小黑龙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吐出一串泛着淡淡金芒的细碎黑水泡,身上的黑煞龙鳞在这股纯阳精气的滋养下,愈发显得油黑锃亮,隐隐泛起一层内敛的神圣光泽。

黑水第一别院上方,极阳真光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外界搜水龙珠的感知视界之中,这处万丈盲穴之下,依旧是一片死寂沉沉、连半只水虫都不曾存活的万年废泥。

然而,李波的手段,绝不仅仅止于白嫖。

西海既然大张旗鼓地拿重宝探路,若是不送还一份像样的大礼,未免太失了礼数。

太阴玄冰池内,李波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右手手腕微翻,掌心之中,那一团极阴极煞玄龙罡悄然运转,顺着河床深处早已暗中布设完成的“虚空移脉大阵”,沉入了黑水河主脉地底。

此前小鼍龙带着三千亲军在碎石滩被重水拍碎,数以万计的残破甲片与滚烫浓黑的逆鳞妖血,早已顺着暗流渗透进了两河交界处的数十里泥沙深处。

那些血水驳杂不堪,充斥着小鼍龙心头的滔天怨毒、断臂绝望,以及其体内那一半残存的泾河逆龙死血。

李波并指如刀,隔空对着大阵阵枢凌空一挑。

“起。”

平静的敕令在地脉最深处无声炸响。

虚空移脉大阵的一千零八十道隐秘阵纹轰然运转。

伏在泥沙深处数十里的庞大残血,在阵法的强行收拢牵引之下,像千万条嗜血的漆黑水蛭,被一股无形的大势瞬间抽离泥土,尽数汇聚凝缩在黑水河底部的暗流激流之中。

李波并未将其炼化,而是引动覆海玄水戈上的太古水契,将一缕极微弱、却暴烈至极的极阴死煞混入血水之内,借着黑水河自身沉重回旋的地脉逆流,以暗度陈仓之势,推着这股狂暴的血煞狂潮,顺着水府下方的排污暗渠,直扑黑水河正殿地基!

借敌之血,反噬其身!

……

黑水河大殿废墟之上。

敖摩昂负手而立,左手托着大如斗碗的搜水龙珠,眉头越拧越紧。

极阳真光已经地毯式扫过了下方的三江暗泽与下游深渊,除了被拍碎的三千残兵碎骨和烂泥腐藻,龙珠内那条九爪神龙虚影始终双目紧闭,没有感应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上古巨妖潜伏痕迹。

别说大乘凶魔,这片万丈水底安静得连个像样的妖将气息都寻不着。

敖摩昂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作了沉沉的阴霾。

他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扫向下方的碎石滩,除了翻滚的浊浪,哪里有什么万丈重水大阵的残留禁制?

小鼍龙趴在台阶上,眼见敖摩昂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头猛地一沉,急忙再次叩首哭喊起来:“表哥!龙珠定是被通天河的深水障气给迷了眼!那巨怪手段通天,定是用了什么绝世匿形法宝躲进了泥里!小弟的右臂实打实被废了,分水玄光鉴更是被当场打爆,这些做不得假啊表哥!”

“够了!”

敖摩昂神色冰寒,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怒意。

他刚要厉声呵斥,突然之间,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的搜水龙珠,猛烈地向上弹跳了一下!

“嗡————!”

一声尖锐刺耳、如神兵崩碎般的剧烈金铁悲鸣,在整座大殿上方骤然炸裂!

龙珠内部,那条原本安详盘旋的九爪纯阳神龙虚影,像一瞬间被千万根烧红的毒针同时刺中,浑身龙鳞狂暴炸开,发出愤怒至极的惊天咆哮!

不仅是龙鸣。

原本照向下方深渊的极阳真光,在这一刹那,像受到了邪恶污浊的滔天血煞刺激,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轰!”

璀璨夺目的纯阳金柱呼啸倒卷,没有照向通天河,没有照向深渊绝壁,而是带着破灭一切虚妄的毁灭天威,笔直如剑,狠狠刺向了黑水河水府正殿的大地基石!

狂暴的光芒瞬间穿透了白玉台阶,照亮了水府正殿正下方的地脉深处。

五百名西海银甲卫齐齐色变,手中的分水枪下意识对准了大殿地面。

敖摩昂瞳孔剧烈收缩,顺着龙珠金芒看去。

只见那座象征着黑水河威严的正殿基石正下方,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数十丈长的深邃地窟!

而在那地窟深处,浓郁粘稠得近乎化不开的暗黑血煞,正如煮沸的血海般翻江倒海!

大片大片由泾河逆鳞精血凝结而成的魔道符文在血水里沉浮翻滚,浓烈的生灵怨气与暴虐的血腥味化作滚滚黑烟,顺着地砖缝隙冲霄而起,几乎要将整座水府的殿顶再次掀翻!

不仅如此。

在那翻腾的狂暴血海最核心处,借助李波那道极阴神罡的巧妙折射,分明隐隐倒映出一柄正在借由万妖精血疯狂熔炼、散发着刺目凶煞的无形残破魔兵虚影!

血气冲天,魔煞噬魂。

搜水龙珠受这股近在咫尺的狂暴血煞一激,悲鸣之声愈发凄厉,整颗宝珠剧烈狂颤,险些脱离敖摩昂的掌心!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那道刺目的破妄金光,正好笼罩在瘫软在石阶下的小鼍龙身上,将他那张惨白扭曲的面孔映照得一片森然惨绿!

敖摩昂猛地收拢五指,一把攥死掌中狂颤的搜水龙珠。

他缓缓转过身躯,九龙银鳞重铠在冰冷的水流里摩擦出令人胆寒的铿锵脆响。

那张向来沉稳威严的面庞之上,此刻已然布满了雷霆欲落的滔天暴怒,一双寒星般的眼眸死死盯着血泊里惊呆了的小鼍龙,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对方的骨髓深处!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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