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鼋献契
冰冷黏稠的水流在龟甲两侧飞速向后倒退。
老鼋四足疯狂划动,庞大的身躯顺着地裂缝隙扎进河床深处。
它活了近八百年,对通天河的每一处水脉暗沟都了如指掌。
可越往下潜,周围的水流就越发沉重,那股自万丈绝渊底部隐隐散发出的太古水神威压,顺着水纹层层漫上来,震得它背甲上的陈年青苔簌簌脱落。
那是方才江心深处一闪而逝、抚平滔天恶浪的无上水律。
寻常水族只当是水势自然平息,唯有它这等土生土长的深渊水怪才清楚,能把通天恶水驯得温顺如镜的,唯有真正炼化了地脉祖根的无上主宰。
潜行至万丈绝渊的海沟断层,四周已见不到半点寻常游鱼。
太阴沉沙被平整地压在两侧,露出下方森冷坚硬的玄岩。
而在断裂海沟的正前方,一座方圆五十里的宏大冰宫,正静静横陈在地脉深处。
整座水穴没有闭门,幽蓝色的玄冰玉门大敞四开,门内散发出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纯净灵雾。
老鼋划水的前足一僵,硬生生停在了冰宫门外三丈处。
它探出覆满白须的苍老头颅,浑浊的眼眸向门内扫了一眼,这一看,吓得它浑身每一寸骨肉都剧烈抽搐起来。
冰宫之内,九幽玄晶铺地整整五十里,晶莹剔透,寒气凝霜。
三十株磨盘大小的三阶冰魄幽莲舒展着半透明的花瓣,将幽蓝色的仙家灵雾洒满深水。
虚空缝隙之中,十五道如冷铁铸就的银白长影若隐若现,森冷的电芒在水幕褶皱间无声跳跃。
而在主殿玄晶台周围,整整三十条体长达三尺的赤金生灵正缓缓盘旋环卫。
那些生灵头顶赫然生着紫金色的真龙双角,鳞甲之间紫电狂舞,口鼻吐纳间皆是纯正霸道的真龙龙息。
天龙鱼!
成群结队的真龙异种!
在群龙环卫的正中央,一方万载玄冰石座巍然而立。
一名一袭素净青衫的人身青年正负手立在玄晶之上。
青年黑发披散,身姿修长挺拔,白皙皮肉之下隐现出纯净如玉的琉璃骨相,神光流转,不见半点下等水怪的泥腥妖煞。
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俯瞰而下,左眼隐现万古寒月,右眼深藏炽烈金阳。
在青年身侧三寸之处,一杆长达丈二、黑金两色交织的覆海玄水戈斜插在玄晶石内,刃口流淌着森寒刺目的庚金暗芒。
妖王神威,赫赫如天岳横空。
哪怕当年灵感大王气焰最盛之时,威势与眼前这尊年轻主宰相比,远不及。
“噗通!”
老鼋甚至没敢迈过冰宫门槛,庞大的身躯在水底向前一伏,四足贴地,扁平的白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冰晶岩面上。
“通天河水族老鼋,叩见真神!”
老鼋声音发颤,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粗喘,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头颅,浑身甲壳在冰冷的水流里筛糠般抖动:
“小老儿肉眼凡胎,先前不知真神在此潜修!方才渡江蒙真神暗中庇佑,特来叩首谢恩!求真神饶命!”
玄晶台前,三十条护道天龙鱼齐齐侧首,紫金龙角上电光微闪,庞大的龙威将老鼋周身死死锁在原地。
李波负手立于石上,眼眸微垂,神色淡漠。
他单手虚引,斜插在身侧的覆海玄水戈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轻鸣。
“你既已将取经人送去西岸,好不容易脱了灵感大王的囚笼,不在上游浅水好生歇息,冒死潜入本座这万丈深渊,所为何来?”
李波的声音平缓低沉,顺着水流荡开,却带着一股掌控整座大河水脉的沛莫能御之感。
老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语气极度凄苦而恭敬:
“回禀真神,小老儿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
“小老儿本是这通天河天地初开时便在此清修的旧主,占了水府宝地,修持数百年,向来不敢造半点杀孽。”
“奈何数百年之前,那南海来的金鱼孽障仗着佛门法宝与凶悍妖力,强占了小老儿的水府洞天,将小老儿的阖族子孙吞食大半,更将小老儿打入深水寒窟,日夜以妖法虐待驱使,充作行舟脚力,受尽折磨……”
说到此处,老鼋眼中落下两行滚烫的浊泪,混入水底。
“方才江心恶浪翻腾,暗藏凶险漩涡。小老儿原本以为难逃此劫,谁料水底突然生出一股定海神威,将滔天恶浪瞬息抚平。”
老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战战兢兢:
“小老儿虽然修为微末,但在这通天河里泡了数百年,如何辨不出那是太古定底神铁的权能?灵感大王已被菩萨收走,外界都以为通天河成了无主荒滩,唯有小老儿清楚,真正掌控这八百里大江的太古主宰,就在这渊底深处!”
李波依旧神色平淡,没有出声打断。
老鼋见上方没有动怒,心头稍定,但敬畏越发浓重。
它在这深水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最懂这等隐世真神的脾气——不显山不露水,在神佛眼皮底下抽干了水府道统,手段之通天、心机之深沉,绝非它这只老乌龟能揣摩。
若想在眼前这尊妖王手底下活命,光靠哭惨没有用,必须拿出能买命的筹码。
老鼋一咬牙,下定了最后的决断。
“真神在上!灵感恶怪虽除,但水府崩塌,水脉大乱。”
“如今大江各处暗涌平复七成,皆是真神无上神通所致。但小老儿知道,这通天河八百里江流之中,尚有最后三成水脉散在外围各处暗穴与浅滩,若无正统神职法印相合,纵有移山填海之能,也难以圆满归一!”
此话一出,李波深邃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老鼋的背甲之上。
“哦?听你这意思,你有补全之法?”
老鼋不敢怠慢,大张口器,喉间猛烈翻滚起来。
“呼——”
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精纯水气自它腹腔深处喷薄而出。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温润古朴的青翠光晕,一枚仅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绿如翡翠的龟甲残片,自老鼋口中缓缓吐出,悬浮在深水之中。
残片薄如蝉翼,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浑然天成的太古鸟篆雷纹。
残片甫一现世,整座太阴玄冰池的水流便生出一种本能的呼应,甚至连覆海玄水戈两面的锋刃,都轻轻嗡鸣了一声。
老鼋双手捧着那枚翡翠龟甲,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此乃当年上古天庭册封通天河水神之时,赐下的一枚本命神契残片,名唤‘通天玄水龟甲契’!”
“当年灵感大王严刑拷打,逼问水神符印,小老儿拼死将这半截残片吞入本命妖囊,用妖血温养至今,未曾让他夺去半分!”
老鼋语气颤抖,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诚惶诚恐:
“小老儿实力微薄,如今大劫已过,更不敢奢求重登水神大位。此物留于我手,不过是招惹杀身之祸的废铁。唯有真神这等身怀真龙道韵的存在,才配执掌这方神契!”
“小老儿愿将此神契双手奉上,甘为附庸,只求真神大发慈悲,能在河中赐下一席容身之地,求一线自保之机与人间香火余泽!”
李波垂眸凝视着那枚莹绿龟甲。
神念扫过,龟甲之内的每一道上古篆文都清晰地倒映在识海《造化水族谱》的图卷之上。
古卷边缘金光微闪,瞬息确认了此物的跟脚。
的确是上古天庭敕封水神时留存的权柄神契。
在此之前,李波凭借覆海玄水戈的定底伟力和太阴玄冰池的强横底蕴,生生吞并了通天河七成的地脉暗涌。
但剩下的三成水脉,由于当年天庭设下的天地规则限制,终究隔着一层天然的法理阻滞。
若是强行靠蛮力硬吞,不仅容易引发水脉震荡,更缺少三界认可的正统名分。
而眼前这枚通天玄水龟甲契,正是补齐最后法统拼图的唯一钥匙。
不费一兵一卒,这头老鼋竟自己将法理送到了门前。
李波抬起右手,五指虚抓。
悬浮在水中的通天玄水龟甲契化作一道翠绿流光,毫无阻碍地飞入他的掌心之中。
入手微凉,温润如玉。
神契一触碰到李波体内的琉璃龙骨真元,内里封存了数百年的古老篆文亮了起来,冥冥之中,整条通天河外围分散的那三成水脉,在此刻齐齐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微共振。
正统凭证,入手。
李波低头看着伏在冰晶地面上的老鼋,神色缓和了三分。
修仙问难,讲究因果平衡。
老鼋识趣投诚,献上了如此关键的重宝,他自然不会行那卸磨杀驴的下作勾当。
“你倒是机敏,是个懂进退的。”
李波语气从容,自有一股统摄万水的大气度:
“本座向来恩威分明。你既主动献契,全了本座的法统,本座便许你因果。”
李波单手微挥,覆海玄水戈尖端划出一道极细的玄冰水线,笔直落入老鼋面前的玄晶石上,凝结成一道流转不息的避水符令。
“自今日起,通天河上游百里水泽划归于你。无本座敕令,水族异种绝不踏足半步,两岸凡人送入江中的香火愿力,亦允你采纳三成,供你颐养天年。”
老鼋闻言,如蒙大赦。
它原本做好了被剥夺神契、甚至被杀人灭口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青年妖王,不仅留它性命,更慷慨划出了百里水泽与三成香火。
百里水域清修,不受妖邪袭扰,更有香火护体,这远比它当年战战兢兢坐那通天河水神宝座安稳了千万倍。
“小老儿谢真神大恩!谢真神垂怜!”
老鼋激动得老泪纵横,整颗头颅在玄晶地面上咚咚咚连扣了三个响头,震得池水泛起阵阵细碎涟漪。
“行了,退下吧。”
李波淡淡道:“外界若有人问起,通天河依旧是狂澜未歇的野水,本座不喜外人叨扰。”
“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指天立誓,今日之事若漏出半字,叫小老儿天打雷劈,身死道消!”
老鼋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避水符令,再次恭恭敬敬地向后倒退了数十步。
直到退出了太阴玄冰池的大门,老鼋才敢转过身躯,调动残存的妖力,怀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敬畏,迅速朝着上游水泽疾行而去。
……
五十里玄冰池内,重归寂静。
三十条头生紫金真龙角的天龙鱼在水雾中轻甩尾鳍,散落四周护法。
李波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通体莹绿、古篆流转的通天玄水龟甲契,嘴角缓缓浮现出凌厉的冷峻锋芒。
法理已全,根基已定。
李波反手握紧身侧那杆长达丈二、沉重无比的覆海玄水戈,体内的妖王法力轰然爆发!
他没有半分犹豫,手腕微转,将那枚布满上古天庭神纹的玄水龟甲契,迎着覆海玄水戈那泛着庚金暗芒的冰冷刃口,反手狠狠一掌拍了进去!
“当——!”
兵刃与神契严丝合缝地撞击在一起。
下一刹那。
整座五十里太阴玄冰池,连同那深不见底的万丈绝渊玄晶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万道撕裂神魂的狂暴龙吟!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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