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金鱼归位
高空祥云之上,观世音菩萨那只素白纤细的左手停在半空,凤目微凝,并未立刻压下。
万丈深渊之底,太阴玄冰池化作的死灰巨岩深处,李波整具琉璃龙骨绷紧。
他体内的妖王法力彻底死寂,三万六千枚暗金龙鳞与玄冰龙纹紧紧贴死在皮肉深处,连同周遭的三十条天龙鱼与虚空雷光鳗,尽数伪装成了深渊泥沙里的冰冷死物。
只要那只手掌落下,佛光法眼深照三寸,这方藏了五十里玄晶与七成天地水运的水穴,便再无所遁形。
就在这死寂维持了不足半息的关头,旁边云端上的孙悟空忽然眨了眨眼。
他手里提着金箍棒,抓耳挠腮地上前两步,探着身子往深不见底的浑浊河水里瞅了一眼,随后嘿嘿干笑两声打破了沉寂。
“菩萨,这妖孽既已收伏,您老人家怎的还在此处驻足不前?莫不是这烂泥坑底下,还窝着什么没被金箍棒扫干净的小虾米?”
观音菩萨收回看向极深处的目光,转头看向猴子,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悟空,你方才破阵之时,可曾探过这通天河的至深之渊?”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眼中金芒微闪,随口答道:“菩萨有所不知,方才俺老孙在水底追打那长虫,一棒子将他那水府牌坊连同后殿砸成了飞灰。当时俺老孙就察觉这渊底冷得邪乎,隐隐透着一股子太古沉煞的死气。不过那底下全是万丈死泥与烂石头,连条活鱼影子都见不着。”
观音微微蹙起秀眉:“此渊极深,阴气过盛,本座方才观其水运走向,灵感被擒之后,此地地脉水运竟没有丝毫溃散逆乱之相,平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害,老孙当是何等大事!”
孙悟空闻言咧开嘴角,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掌中金箍棒在掌心滴溜溜转了半圈。
“当年大禹治水,定天下名山大川,此处通天河乃九天银河下界之支流,当年治水神圣曾在此立下镇妖绝脉的遗迹。且昔年太上道祖炼制神铁、勘定天河深浅之时,这神铁亦曾自此地断层穿行而过。底下残留些老君当年过境的古老沉煞与定底余威,水运自然沉如生铁、翻不起半点波澜,有何稀奇?”
这番话从这只当年大闹天宫、见多识广的齐天大圣口中随口胡诌出来,偏生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纰漏。
当年大禹治水与老君炼铁定水,本就是三界尽知的天地因果。
观音菩萨闻言,悬在半空的素手缓缓收回袖中,凤目深处的疑虑终于尽数消散。
“原来如此,既是前代神铁过境之所,自当有些定水遗泽。”
菩萨面容重归慈悲端庄,单手提着紫竹花篮,微微合十道:“金蝉子肉体凡胎,西行大劫步步维艰,你等需好生护持,切莫在两岸多生事端。”
孙悟空躬身作揖,满面堆笑:“谨遵菩萨法旨,俺老孙定当护送师父西去,不敢懈怠!”
祥云微动,万道七宝瑞彩自苍穹之上轰然铺展。
观音菩萨不再多看下方的通天河半眼,携着装有金鱼精的紫竹花篮,踏着清风祥云,径直朝着极南落伽山方向飘然而去,眨眼间便化作天际澄澈的佛光,消逝无踪。
……
万丈绝渊极底。
太阴玄冰池化作的死岩核心,李波缓缓呼出了一口压在心口多时的浊气。
悬在头顶的毁灭神剑,终于移开了。
他体内的琉璃龙骨发出一阵清脆舒缓的龙吟,冰封死寂的五十里玄晶池水重新流动,澎湃的幽蓝生机涌出。
三十条天龙鱼抖动着头顶的紫金真龙双角,欢快地在玉沙间盘旋游弋。
“借猴子之口消佛门之疑,这瞒天过海的局,算是坐实了。”
李波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灵感大王被紫竹篮收走,通天河水府沦为死地,明面上的因果大印已被观音亲手抹平。
从这一刻起,这八百里水脉在三界神佛眼中,已是一片再无妖邪作祟的无主通途。
而在极深处的阴影里,他已然吞下了七成水脉。
几乎就在观音菩萨祥云散去的同一瞬间。
失去了灵感大王妖法与九天阴煞维系的通天河,水面异变骤起!
“咔嚓——轰隆隆!”
横贯八百里的坚硬玄冰盖在此刻爆裂,爆发出一连串震碎苍穹的惊天巨响。
冰层寸寸爆碎,化作漫天飞溅的惨白冰屑。
被压制良久的八百里浑浊江流苏醒,狂暴的泥浪裹挟浮冰破渊而出,浊浪排空,狂涛怒卷,震耳欲聋的水声直冲九霄云外。
陈家庄渡口岸边,唐僧坐在白龙马上,望着眼前浩瀚无边、翻江倒海的恶水,刚刚舒展的面容再次蒙上了一层愁云。
“阿弥陀佛,菩萨虽降了恶怪,解了全庄性命之忧,可这滔天大水奔腾如沸,既无舟船渡口,又无桥梁可通,这叫为师如何取得过去?”
沙僧将降妖宝杖顿在乱石堆里,看着翻腾的恶浪,同样眉头紧锁:“师父,水势太急,浮冰乱撞,若无大船,确实难以下脚。”
猪八戒甩了甩袖子上的泥浆,嘟囔道:“猴哥,你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如你背着师父跨过去省事。”
孙悟空抓了抓耳朵,笑骂道:“呆子休放屁!自古道师父是肉体凡胎,背凡人过界,重若泰山,若是驾云强渡,半空中失了足,跌下这恶水里,你老猪拿命去捞?”
师徒四人正沿岸踌躇无计之时。
“哗啦——!”
正前方的江心深处,原本翻江倒海的浊浪向两侧排开,露出一道数十丈宽的巨大凹陷。
水浪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苍老雄浑的破水声,一头体长足有四五丈开外、背甲苍青如古岩的庞大巨鼋,自滚滚波涛之中轰然探出了身躯!
那巨鼋头生白发,颌下垂着两缕白须,背上生着层层叠叠的青苔螺蚌,显然已在河底活了数百近千个春秋。
巨鼋浮在水面,四只巨足稳稳划动,排开激流,直奔渡口岸边而来。
尚未靠近,那老鼋便口发人言,声音如洪钟撞击,响彻两岸:
“大圣!孙大圣!老鼋在此等候多时了!”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芒一扫,见对方身上毫无血煞妖气,反倒隐隐带着一股纯正清修的深渊水气,当即止住了举起金箍棒的动作,立在岸边石矶上笑问:“你这白头老怪,自江底冒出来,叫俺老孙作甚?”
老鼋将宽大的头颅贴在渡口浅滩的碎石上,恭恭敬敬地连连叩首,语气激动难掩:
“大圣神威!老鼋本是这通天河底清修的旧主,数百年前被那南来的金鱼恶怪强占了水府巢穴,抢了我这洞天福地,将老鼋阖族驱赶欺凌。今日若非大圣请来菩萨除了这恶煞,老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老鼋抬起头,诚恳看向岸上的唐僧与白马:
“老鼋感念大圣活命大恩,得知神僧西行受阻于此,特来现身相助!老鼋身躯宽阔,背甲如平地,情愿驮负师徒四人与白龙神马,安安稳稳渡过这八百里恶水天堑!”
岸边的陈家庄数万百姓见老鼋口吐人言、自愿驮僧,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跪拜之声。
唐僧合掌称谢不绝:“善哉,善哉!真乃神明相助!”
八戒沙僧见状大喜,急忙牵过白龙马,挑起沉重的行李担子。
孙悟空扶着唐僧踏上湿滑的青黑鼋背,师徒四人连人带马,稳稳落在了那方足有数丈宽阔的坚硬甲壳之上。
“坐稳了!”
老鼋低吼一声,四足在江岸乱石一蹬,庞大的身躯破开浮冰白浪,平平稳稳地朝着波涛汹涌的江心划行而去。
然而,通天河之所以被列为西行绝地,绝非虚名。
老鼋驮着师徒行至江心四百里处,狂风骤起,水势陡然变得狰狞狂暴。
因方才水府崩塌、暗脉剧变,江心最深处的大量水流瞬间汇聚冲撞,在河床深处撕裂出了数十个宽达百丈的巨大水下漩涡。
狂暴的吸扯之力自江底轰然爆发,死死拖拽着老鼋的身躯。
巨浪拍击,白沫漫天。
老鼋虽有数百载道行,但在天地大水自然形成的狂暴绞杀面前,庞大的身躯依然被拉扯得剧烈颠簸摇晃,四足拼命划水却难以寸进,甚至被暗流扯得向着漩涡核心缓缓下陷。
背甲之上的白龙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唐僧面色煞白,双手死死攥住马鞍,吓得闭目急念观音神咒。
孙悟空一把拔出金箍棒,正欲调转法力强行镇水,就在这一瞬间。
万丈绝渊之下。
太阴玄冰池畔,李波一袭素净青衫,正负手立在正中央那口造化盲泉之巅。
深渊神识如水银泻地,早已借着玄水冰息网,将江心处那场颠簸惊险看得纤毫毕现。
李波神色漠然,并未多看唐僧师徒一眼。
这九九八十一难的渡江因果,若是让老鼋在此处翻了船、或是逼得孙悟空动用大神通强行轰碎河床,狂暴的法力肆虐之下,地脉势必再次受损,甚至引来漫天神佛再度将目光投向这片水域。
送走取经人,斩断一切因果牵绊,才是当下最重要的大事。
“去。”
李波嘴角微动,袖袍在深水中轻轻一拂。
斜插在玄晶石壁上的覆海玄水戈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震鸣。
李波体内那浩瀚雄浑的妖王法力轰然灌注进神戈之中,十万八千斤的太古神铁微微一颤,戈尖上的庚金暗芒与太古水契大亮,无声无息地拨动了早已掌控于心的通天河七成核心水脉。
刹那间,一股至深、至纯、至柔的无形水律,顺着海沟深处的三千暗渠,自九幽绝渊逆流而上,轻柔而霸道地拂过了江心水域。
没有掀起半点多余的水花,甚至没有产生丝毫妖气波动。
那数十个足以吞噬巨舰的凶暴水下旋涡,在接触到这股太古水律的瞬间,原本狂暴撕扯的暗涌如遇无上君王,顷刻间服服帖帖地向两侧平缓散开,所有的狂暴拉扯力在刹那间被消弭得干干净净。
江底的暗流变得沉稳,温顺托举着老鼋的身躯,顺着水势平稳向前推进。
老鼋原本被漩涡拉扯得气血翻涌、筋骨酸痛,此刻只觉身下那股撕碎万物的凶暴暗劲毫无征兆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大纯和、至尊至贵、甚至隐隐透着真龙祖气的天地水运,正温和地托着它的腹甲破浪向前。
老鼋心头大震,眼角余光扫过冰冷漆黑的万丈深水,苍老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无法言喻的骇浪惊涛。
它在这通天河生活了近八百年,如何不知道这江心暗流的凶险?
这绝不是大水自然平息,而是水底下……有一尊它连仰望都难以触及的无上主宰,在暗中执掌水律,抚平了这通天恶水!
老鼋强压下灵魂深处的剧烈战栗,四足划得愈发小心谨慎。
江风呼啸,浊浪渐远。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老鼋庞大的身躯已然穿透了滚滚波涛,稳稳当当停靠在了通天河西岸那片平缓温暖的浅滩泥沙之上。
白龙马长嘶一声,踏着碎石跃上西岸土地。
孙悟空搀扶着唐僧翻身下马,师徒四人脚踏实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唐僧站在岸边,整肃袈裟,对着浅滩上的老鼋深深合十下拜:“多谢老鼋大仙相助!若非大仙宽宏涉险相送,贫僧万难渡过这八百里死地!”
孙悟空亦收起金箍棒,难得正色抱拳笑道:“老怪,今日承你的情了!待俺老孙保师父取得真经归来,再来谢你!”
老鼋浮在浅水之中,恭恭敬敬地躬首回礼:“大圣言重了,能助神僧西去,乃老鼋福分。此去灵山路途遥远,还望神僧顺遂。”
几番作别,唐僧重新跨上白马。
蹄声踏踏,师徒四人的身影沐浴在西方天际透出的微亮天光之中,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踏上了西行的新路程。
随着那四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山道尽头,笼罩在整座通天河上空那股凝滞数月、沉重的西游量劫因果大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天地清明,再无因果拘束。
两岸渡口,陈家庄万民的欢呼声随着江风遥遥传来,人间香火如青烟漫卷。
然而,停留在西岸浅滩上的老鼋,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没有浮出水面歇息片刻。
那双活了八百年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脚下这片平复如镜的滚滚江流,苍老的身躯在浅水中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
方才在江心之中,那股穿透江底抚平漩涡的浩瀚真龙威压,旁人察觉不到,它这头常年沉在地脉里清修的老鼋,却感应得入骨入髓。
灵感大王虽然被收走,水府虽然崩塌。
可这八百里通天河的真正主人,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就藏在这万丈深渊的最底下!
老鼋眼中透出决绝与近乎疯狂的敬畏。
它庞大的身躯在浅滩猛烈一摆,没有向四周宽阔的河道游去,而是屏住全身生息,一头扎破冰冷刺骨的水幕,顺着残留的太古水律轨迹直奔李波所在的太阴玄冰池!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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