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紫竹显圣
极南天际的铅灰云层被撕开了一道万丈长痕。
七宝瑞彩祥云如海潮漫卷,伴着一缕清幽淡雅的紫竹异香,自万里之外瞬息涌至通天河上空。
祥云之上,现出一尊法相。
观世音菩萨并未穿锦襕法衣,亦未带宝冠束发,青丝随意散在双肩,赤着双足,素衣素颜,右手斜挎着一只尚未编织完工的紫竹花篮。
整片翻滚着腥臭暴雪的通天河天地,在这道身影降临的瞬间,狂风骤止。
“大师兄把菩萨请来了!”
河面裂开的浮冰之上,猪八戒甩掉两只大耳朵上的冰渣,喜得哼哧乱叫,急忙拽着沙僧翻身扑倒在碎冰堆上,大声叩拜: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弟子猪悟能、沙悟净叩见菩萨!”
半空中金光一闪,孙悟空按下筋斗云,收了金箍棒,跳到云端近前躬身唱喏:
“菩萨,您可算来了!那水底下的泼怪凶顽异常,自称是普陀山门下的故旧,手持一对残铜锤,如今缩在水府内殿,点燃了一张太古九幽引煞符,引动八百里通天河的陈年水毒。俺老孙怕强砸石壁引爆水毒伤了岸上师父,只得去南海求救。”
观音菩萨凤目微垂,神色平静,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那孽畜本是贫僧莲花池里的一尾金鱼,日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趁着海潮泛涨之机,偷了未开的紫竹溜入凡间作乱。今日因果已满,合该收他回山。”
说罢,菩萨轻启朱唇,口诵六字真言,素手微抬,将那只未编完的紫竹花篮轻轻抛向下方冰河。
“去。”
竹篮离手的刹那,虚空生出万朵白莲虚影。
原本只有尺许大小的紫竹篮,迎风化作百丈方圆,通体散发出璀璨夺目的无量量金芒,呼啸着直坠冰窟。
“轰——!”
竹篮入水的一瞬间,通天河八百里冰盖猛烈一颤。
那不是暴力的轰击,而是纯正的佛门梵光,倾泻进深水。
万丈佛光照彻八百里漆黑河床,水草、泥沙、暗礁,在这一刹那变得纤毫毕现。
灵感大王在内殿引燃的那张九幽逆乱引煞符,原本翻滚涌动的墨黑毒煞恶水撞上佛光,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崩溃。
“啊啊啊啊——!”
水府内殿废墟深处,传出灵感大王撕心裂肺的惨嚎。
万年辟煞玄龟阵的厚重石壁,被紫竹篮垂下的纯金毫光轻轻一刷,便寸寸化作灰白的细粉,消散在水流之中。
竹篮去势不减,直逼内殿核心废墟。
然而,这等通天彻地的无上佛光并未止步于水府废墟。
狂暴的金芒如水银泻地,顺着河床深处的断层裂隙,蛮横无理地朝着通天河最底层的万丈绝渊一路深潜探入!
……
万丈绝渊极底,太阴玄冰池。
池底原本幽蓝安宁的池水在佛光刺入地缝的刹那泛起刺骨的灼痛感。
危险!
那是自李波穿越到西游世界以来,灵觉产生过的最强烈、最致命的生死危机!
上位神佛的法眼扫视,稍有半点妖煞外泄,或是露出半分真龙血气,迎来的便是雷霆度化,万劫不复。
“收!”
李波盘坐在玄冰玉座之上,心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慌乱。
他右臂猛然一沉,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自泉眼中瞬间倒拔而起,两面刃口上锋芒毕露的西方庚金杀意被他以真罡生生掐灭,化作一道毫无生机的顽铁黑光,没入袖内最深处。
紧接着,李波体内的琉璃龙骨轰然震荡。
骨髓深处的纯阳真血内缩,沉入骨缝深处化为死灰。
识海中,暗金残卷《造化水族谱》完全合拢,卷轴垂落一道灰蒙蒙的太古无相清辉,将整整五十里太阴玄冰池封锁。
“散!”
三十条刚刚长出真龙双角的天龙鱼受到敕令,强行压制住体内的紫金天雷,齐刷刷一头扎进池底最深处的九幽玄晶细沙之内,鳞片转为灰白,装成了数十条毫无妖力的冰河死泥鳅。
十五条虚空雷光鳗身形一晃,滑入重叠错位的虚空裂隙最底层,屏气凝息。
方圆五十里的宏大水穴,在短短半息之内,水流骤停。
太阴寒气极度向内凝固,将所有的池水、仙植、甚至李波本人的肉身体魄,强行凝结重组。
从外界神识扫来,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逆夺天地的造化神池。
只有一块深埋在地脉万丈死泥之下、沉睡了千万年之久、坚硬冰冷且毫无生机的“太古玄冰巨岩”。
李波伏在巨岩最核心处,三万六千枚龙鳞合拢,呼吸、心跳、神魂波动全部归零。
他化作了石头里的一颗冰屑。
几乎就在伪装完成的下一微秒。
“轰!”
刺目霸道的无量佛光穿透地裂岩层,重重插进万丈绝渊底部!
佛光所过之处,深渊中沉积了不知几万年的太古沉煞瞬间被点燃蒸发,水汽被排挤一空。
金色的法芒在李波伪装的那方巨大冰岩表面反复扫掠而过。
“滋滋——”
冰岩表面被纯阳佛光照耀,激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深蓝冰纹涟漪。
那是至阴之物遇上至纯阳气产生的自然排斥。
绝渊极底,李波的整颗心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周身每一根琉璃骨骼都绷紧到了断裂的边缘。
佛光擦着他的头皮一遍遍刮过。
只要菩萨的神念稍有怀疑,运足慧眼往冰岩核心再深刺三分,这具妖王真身、覆海神戈、以及识海造化古卷,便会暴露在这尊佛门巨头面前。
生与死,只隔了一层微弱的冰晶波纹。
高空祥云之上,观音菩萨凤目微动,眼角余光顺着竹篮的金光,在万丈深渊的冰岩波纹上稍稍停顿了刹那。
然而,地底九幽玄气历来与天河沉煞相生相克,被纯阳梵光一激,生出反弹涟漪乃是常理。
菩萨并未将这缕微弱的死寂冰纹放在心上,只当是上古天河遗留的沉煞地气受佛光冲刷产生的自然激荡,神念微转,径直掠了过去。
深渊底部,那柄悬在头顶的毁灭神剑终于擦肩而过。
李波依然伏在冰心深处,连半口浊气都未曾吐出,神识死死按在虚无之中,保持着顽石般的绝对死寂。
……
“轰隆!”
通天河水府中层,紫竹篮罩住内殿废墟。
废墟碎石炸开,一条长达丈余、通体金黄鳞甲、两腮翻卷的硕大金鱼,自泥浆之中被强行摄入半空。
灵感大王所化的金鱼在金光中疯狂扭动挣扎,断尾扑打,口中喷出一股股黑红毒血,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悲鸣。
但在那看似普通的紫竹花篮面前,任凭它如何催动残存的妖力,身形依然被不可抗拒地急剧缩小。
一丈、五尺、三尺、一尺。
眨眼之间,曾经在八百里通天河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灵感大王,化作了一尾巴掌长短、金鳞斑驳的瘦弱小金鱼,啪嗒一声,稳稳跌落进了紫竹篮底。
金鱼落入篮中,吐出两串微弱的气泡,再无半点妖王凶威,老老实实伏在篮底,不敢动弹分毫。
竹篮倒卷,破开河面浑水,稳稳飞回观音菩萨皓白如玉的手腕之上。
满河铅云散开,金霞普照。
河面上的孙悟空翻了个跟头,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
“菩萨好手段!这孽障收得干脆,免了我师徒好大一番周折!”
岸边的猪八戒和沙和尚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躬身称谢。
观音菩萨单手提着竹篮,微微合十回礼,足下七宝祥云升腾,正欲调转云头,架起清风径回南海普陀落伽山。
然而。
就在祥云刚刚升起数丈高空的这一瞬间。
观音菩萨凤目忽然微凝,足下祥云竟毫无征兆地顿在了半空。
她眉头微微蹙起,转过身,缓缓走到云头边缘,低头穿透了翻腾的水浪与万丈厚重的泥沙,目光深邃,再次投向通天河底那道深不见底的绝渊裂隙。
那双能洞察三界因果的法眼深处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虑。
深渊最底处,那块太古玄冰巨岩的轮廓静止在死泥之中。
可隐隐之中,菩萨总觉得这八百里通天河的地脉大势,在金鱼被收走的刹那,平静得有些太过诡异,水运流向,竟没有半点溃散与混乱。
祥云停滞,天地一片肃静。
观音菩萨立在云端,微风吹拂着她素白的罗裙,那只纤细白皙的左手素手,对着下方万丈深渊的极阴冰岩方向,缓缓地、微微抬起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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