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静待紫竹


暗黄色兽皮古符上的黑斑疯狂蠕动,仿佛要从干瘪的皮肉里钻出。

刺鼻难闻的腐血腥气混着滔天怨煞,自碎石堆深处冲天而起。

灵感大王断臂处喷出的浓黑妖血尚未落地,便被那张古符吸得干干净净。

原本巴掌大小的残破兽皮迎风暴涨,化作丈许方圆的惨白招魂幡,幡面上用太古逆灵魔文勾勒出大片扭曲的鬼脸。

这正是当年大禹治水镇压四海凶孽时,自极渊浊眼深处剥离出的一张“九幽逆乱引煞符”。

符箓不伤皮肉,专坏地脉水运。

只要将陈家庄水牢里残存的数百道童男童女冤魂煞气尽数点燃,便能顺着通天河的主水道引爆整条大河积攒了数万年的凶煞逆流。

到那时,八百里天堑尽化毒汤,方圆千里生灵涂炭,哪怕唐三藏有千般佛光护体,也得在万钧毒煞的翻腾中化作一滩血水。

“给本王爆!”

灵感大王发出野兽般的癫狂嘶吼,仅剩的半截残臂狠狠拍在古符正中央。

黑红色的煞光向外疯卷。

然而,还没等这股逆乱煞气冲出水晶宫主殿的断壁残垣,外围轰然传来一声震碎水幕的闷响。

“咔嚓!”

原本残破不堪的避水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硬生生掀飞出去数十丈,断裂的石梁砸在泥浆里,激起数丈高的泥浪。

八戒手持九齿钉钯大步踏入废墟,九根泛着森寒白芒的钢齿当空一扫,将七八名挡路的持戈夜叉生生挑飞,砸在石壁上筋骨尽碎。

而在斜刺里的回廊拐角处,重甲碎裂的金甲蟹总管正提着仅存的一柄玄铁重锏,两颗猩红的复眼透着歇斯底里的凶光,借着浑浊水流的遮掩,直奔八戒的后腰偷袭刺来。

“找死的长虫!”

一声冰冷沉闷的暴喝突兀炸响。

沙僧的身影自幽冥深水里跨出,降妖宝杖通体乌光大盛,裹挟流沙河千万斤沉重水煞,当头砸落。

“当!”

沉重的金铁交击之声仅仅响了半息,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甲壳碎裂爆响。

金甲蟹手中那柄重达万斤的玄铁大锏,在降妖宝杖的重压之下寸寸崩碎。

乌黑的宝杖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轰在了金甲蟹那具坚硬厚重的背甲正中。

坚若生铁的护体金甲在刹那间凹陷崩碎,大片大片腥臭的蟹黄与暗黑血沫自甲壳裂缝里喷涌而出。

金甲蟹甚至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吐出,整具庞大的妖躯被宝杖砸碎内脏筋骨,重重跌落废墟泥坑,四仰八叉地翻起白肚,化作一只稀烂的死蟹。

主将毙命,残存的数百名水兵吓破了苦胆,手里的分水叉与盾牌扔得满地都是,怪叫着顺着水道四散奔逃,偌大一座水府前殿沦为死寂的修罗场。

灵感大王眼见金甲蟹惨死,眼底的疯狂越发狰狞。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残存的身躯借着古符溢出的黑煞掩护,疯狂向后退缩,一头扎进了水晶宫内殿最底层的核心密室之中。

“轰隆隆!”

内殿周围,升起了九道厚达数丈的苍黑石壁。

那是水府最后的万年辟煞玄龟阵。

灵感大王将手中的魔煞古符死死拍在内殿阵盘正中心,古符疯狂吞吸着他的妖核本源,引动整条通天河水底积压的地煞戾气。

一道道漆黑粘稠的毒煞水柱在石壁四周盘旋,将整座内殿封成一座铁壳。

外界的泥浆翻滚处,金光骤现。

孙悟空单手握着如意金箍棒,脚踏避水法光,身形闪现在内殿石壁前。

他火眼金睛金芒暴涨,一眼看穿了这层石壁深处流淌的诡异毒煞。

“泼怪,还敢负隅顽抗!”

孙悟空冷哼一声,双臂运起移山填海的莫大神通,手中的定海神珍铁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数人合抱粗细的纯阳巨柱,迎着那层墨黑色的毒煞龟壳悍然一棒砸下!

“轰——!”

整座通天河底剧烈晃动,方圆数十里的河床向下生生塌陷了三尺。

内殿石壁表面的符文狂乱明灭,碎石簌簌剥落。

然而,那一棍砸下,反震而起的却并非寻常妖气,而是整条大河残存地脉中蕴含的污浊水煞。

毒水顺着棒身蔓延而上,激荡起阵阵刺鼻刺目的腥臭白烟。

内殿深处,传出灵感大王歇斯底里的凄厉尖笑。

“弼马温!你破不开这万年水煞!等本王引爆全河地戾,拉着你那凡人师父一同化作脓血!哈哈哈哈!”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眉头紧紧皱起。

他在水下受制于避水诀,本就不善水战,此刻这孽障将全河的污秽水煞引为一体,若是强行以纯阳蛮力砸碎内殿,狂暴的毒煞一旦顺着水脉炸开,整条大河两岸的凡人与水上的唐僧必定难逃一劫。

八戒提着钉钯赶上前,探头瞧了一眼那翻滚的黑水,咂了咂嘴。

“猴哥,这孽障把全河的陈年烂泥煞气全勾起来了。老猪虽能筑他两下,但要轰碎这层硬壳,怕是得耗费大半日工夫,师父在岸上可经不起这毒风吹拂。”

沙僧将降妖宝杖顿在泥里,沉声道:“大师兄,此怪施展的似是南海一脉的辟煞古阵,寻常兵刃强攻反倒容易伤了水脉根本。”

孙悟空眼中金芒微闪,冷笑一声,当机立断收了金箍棒。

“俺老孙岂能让这长虫得逞!”

孙悟空反手抓住八戒与沙僧的肩头,足底金光一闪,直冲水面。

“哗啦!”

三人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了被狂风吹散的浮冰之上。

孙悟空按落云头,目光扫过岸边安然无恙的陈家庄渡口,对着八戒与沙僧厉声吩咐:

“八戒,悟净!你二人持兵刃守在河面四周,死死定住冰窟出口,切莫让那泼怪遁水逃窜!”

八戒一挺胸膛:“猴哥放心,老猪守在这里,连只水苍蝇也休想飞出来!你去何处?”

“那孽障自称通晓南海法门,身上佛道两气斑驳不纯,定是哪家菩萨佛陀门下溜出来的畜生!”

孙悟空眼中满是洞若观火的精明,脚下筋斗云升腾而起,周身纯阳神风撕裂漫天铅云:

“俺老孙去南海紫竹林走一遭,请菩萨亲自下界收了这孽障!”

话音未落,筋斗云呼啸撕开天幕。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遁光拔地而起,一纵十万八千里,风驰电掣般朝着极南天际破空而去!

……

通天河万丈绝渊之下。

五十里太阴玄冰池内,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

那座由万载玄晶铺就的池底中央,三阶冰魄幽莲舒展着磨盘大小的花瓣,将幽蓝色的纯净霞光洒满整片水穴。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披散在肩头。

他负手立在正中央那口汩汩涌动的造化盲泉之巅,神色淡然,深邃的双眸静静倒映着上方深水里发生的一举一动。

在他周身,三十条头生紫金真龙双角的天龙鱼整齐环绕,鳞甲上跳跃着深邃的太阴天雷;十五条虚空雷光鳗潜伏在身侧的虚空褶皱里,如臂使指。

体内,琉璃龙骨温润如玉,妖王境界的气血奔腾不息。

而那杆长达丈二、重逾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此刻正静静悬浮在他身侧三寸之处,两面刃口泛着森然内敛的庚金暗芒。

整整七成通天河核心水运,已尽在李波指掌之中。

神识蔓延之下,整条八百里通天河地脉暗渠的每一个节点,皆清晰分明。

灵感大王在内殿龟缩催动的那张九幽逆乱引煞符,在寻常修士看来凶险暴虐,足以拉整座大河陪葬;但在如今执掌了七成大水本源的李波眼里,那点微末的煞气波动幼稚可笑。

只要李波想,只需他抬起手,将覆海玄水戈往脚下的泉眼轻轻一顿。

七成水脉大势顷刻便会顺着暗渠逆冲而上。

太古定底神铁的浩瀚伟力能在万分之一刹那间,强行切断灵感大王与所有地脉水煞的联系,引动整座大河的天地水运反噬回去,将那座内殿连同那张魔煞古符瞬间碾压成齑粉!

斩杀灵感大王,不过翻掌之间。

但李波没有动。

覆海玄水戈静默悬停,四周的玄水平稳流淌。

深渊之中,李波嘴角缓缓泛起清醒的冰冷笑意。

打死灵感大王容易,但收场极难。

灵感大王是南海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私自下界的金鱼精,这是整个西游量劫中摆在明面上的既定因果。

漫天神佛都在盯着通天河这一难,若是李波此刻横空杀出,展现出妖王实力强行诛杀此獠,不仅坐实了“野妖作乱抢地盘”的罪名,更会引来佛门法眼的严密注视与清算。

那不是破局,那是自寻死路。

无上苟道的精髓,从来不是在台前显圣逞凶,而是借天地大势,行无形之事。

灵感大王必须活着,且必须保持这副疯狂垂死、拉全河垫背的绝境姿态。

唯有这孽障闹得足够大、逼得孙悟空束手无策,南海紫竹林那位真正的主人降临此地,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也唯有观音菩萨亲自以降妖竹篮将金鱼精收走,这通天河旧主的道统覆灭,才具有三界公认、神佛默许的绝对合法性!

到那时候。

当漫天神佛的视线随着西行队伍一同远去,当这八百里水域在明面上沦为无人看管的无主死地之时。

潜伏在万丈渊底的李波,才能以雷霆手段,在天地因果转换的瞬间,天衣无缝地将剩下的最后三成水脉合龙!

不沾因果,不显山水。

在神佛眼皮底下完成对八百里通天河的吞并,成为这浩瀚水域永恒的幕后主宰。

这,才是不可动摇的阳谋。

李波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拂过水波。

悬浮身侧的覆海玄水戈发出一声温顺的清鸣,化作一缕深沉的黑金幽光,无声无息地隐入了他的袖袍之内。

周身澎湃如海的妖王气机在呼吸间层层收敛,化作了与四周万载玄冰一般无二的幽冷死寂。

李波微微闭上双目,神念顺着奔腾的地下水脉,静静伫立在渊底冰宫之巅。

而在遥远不知千万里之外的极南天际。

低垂沉寂的铅灰色云幕尽头,突然撕开了一道澄澈无垢的纯净光痕。

一朵散发着无量清净佛光、隐隐透出七宝瑞彩与紫竹清香的浩瀚祥云,已然自天际尽头,缓缓浮现而出。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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