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唐僧到河


通天河岸边,浊浪卷着刺骨的腥风,拍打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昏黄水沫。

唐僧勒住白龙马的缰绳,坐在马鞍上极目远眺。

前方八百里浩瀚巨澜翻滚如沸,水连天色,苍茫不见对岸,连半只飞鸟的影子都寻不着。

老和尚合掌叹了口气,面容满是愁苦。

“徒弟啊,这等滔天大水,无舟无楫,波浪连天,叫为师如何取得过去?”

沙僧把肩头的沉重扁担往乱石上一放,取下脖颈上的降妖宝杖,沉声劝道:“师父莫慌。常言道,水来土掩。待俺老沙先下去探探深浅,看这水底可有暗礁浮桥。”

旁边牵马的猪八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这话,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嚷嚷起来:“沙师弟,你在这流沙河里泡了几百年,哪懂得这大江大河的凶险!依老猪看,这河水浑得像泥浆,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泥鳅王八。咱们走了一整天,肚里连口热汤都没有,不如先寻个庄户人家化些斋饭,明日再做计较!”

立在马前的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手搭凉棚扫了一眼浑浊的河面,金睛之中闪过火光。

“呆子,休要啰嗦!师父西行取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有因水大就缩头的道理?你水性好,且随悟净下水走一遭,探明河道宽窄深浅,俺老孙在此护持师父!”

八戒嘟囔着揉了揉肚子,不敢违拗猴子的话,只得解下腰间布带,提着钉耙,同沙僧一并走到河滩浅水处。

两人方才纵身跃入浑水之中,甚至还未潜入数丈,通天河主干道深处的急流便轰然倒卷。

奔腾的水浪裹挟着亿万斤泥沙暗劲劈头盖脸砸下。

沙僧手执宝杖勉强稳住下盘,八戒却被那股狂暴的暗涌撞得倒翻了两个跟头,咕咚咽下两口腥涩的泥水。

深水之处寒意透骨,更有一股厚重深沉的暗脉阻力撕扯着两人的身躯。

八戒拼命抡动钉耙砸开浪头,拉着沙僧狼狈不堪地顺着回水湾爬回了岸滩。

“呸!呸!”

八戒吐出口中的烂泥碎石,一张长嘴甩得水珠四溅,气喘吁吁地跌坐在泥地里。

“好凶的水!师父,下不得,万万下不得!底下暗流比刀子还利,水深得没底,老猪这身力气陷进去,连踩个实地都难!没个几十丈长的大海船,神仙也休想渡过去!”

唐僧闻言,脸色越发苍白,坐在马上面露凄容,默默念诵佛号。

正当师徒四人在河畔进退维谷之时,通天河底数千丈的水晶宫大殿内,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急报打破了死寂。

九道紧闭的精金巨门背后,金甲蟹总管神色慌张,手里捏着一枚带血的青铜传讯水符,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扑倒在白玉阶下。

“大王!外围暗桩传回急报!”

金甲蟹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了调:“东岸陈家庄渡口,来了四个游方的行脚僧人!领头的是个骑白马的和尚,身穿月白锦襕袈裟;后头跟着个雷公嘴的毛脸猴子、一个长嘴大耳的黑汉,还有一个挑担的红脸罗汉!”

宝座之上,披挂赤金锁子甲的灵感大王霍然抬起头来。

他原本正为前几日水脉震荡、佛门疑云而惶惶不可终日,听见“和尚”二字,心头先是一缩,九瓣赤铜锤险些从掌心滑落。

但仅仅过了半息,灵感大王那两颗金黄色的鱼眼便瞪圆,瞳孔深处泛起难以置信的炽热红芒。

“骑白马的和尚……月白袈裟?”

灵感大王粗壮的身躯前倾,呼吸变得粗重,尖声问道:“可是那自东土大唐前往西天雷音寺取经的唐三藏?”

“正是他!”金甲蟹连连叩头,“巡河暗桩看得真切,那白马上驮着的,正是十世修行的金蝉子转世!”

整个水晶大殿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原先笼罩在殿内的惊恐与疑虑,在“唐三藏”三个字落下的刹那,被一股狂暴绝伦的贪婪冲刷得荡然无存。

灵感大王死死攥住铜锤柄,手背上的金鳞因过度用力而层层竖起。

他在南海紫竹林莲花池内当了数百年金鱼,岂能不知西行大劫的关窍?

当年诸山妖王暗地里流传的隐秘,早已传遍了三界妖魔之口——唐僧乃是金蝉子投胎,历经十世修行的纯阳元体,只要吃他一块肉,便能延寿万载,与天同齐!

什么佛门清算,什么大难临头,在长生不老的逆天造化面前,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灵感大王原本困在妖王瓶颈已有数百年,任凭他如何在陈家庄搜刮童男童女吞噬精血,体内妖丹始终驳杂难进。

若是能将这唐僧生吞活剥,不仅能褪去这一身金鱼妖胎、立地成道,甚至连漫天神佛也要忌惮他三分!

“造化……这是天赐本王的天大造化!”

灵感大王仰天狂笑,声音如生铁刮擦,震得殿顶的珊瑚珠簌簌发抖:“本王还当佛门为何平白无故在河面上耀武扬威,原来是这块香喷喷的肥肉自己送到了通天河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然而狂喜过后,灵感大王眼中露出忌惮。

他毕竟见识过猴子的凶名,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绝不是他能单打独斗正面硬吃的人物。

“不过……那孙悟空当年闹过龙宫、反过天庭,手里的如意金箍棒沉重凶悍。”灵感大王按住长须,眉头拧成死结,“若在陆地上交手,本王未必是那泼猴的对手。他们此刻停在陈家庄渡口,若不肯入水,如何能将唐僧擒入囊中?”

阶下的金甲蟹总管嘿嘿阴笑两声,眼中透着毒蛇般的算计。

“大王不必忧虑,小的早已替大王盘算妥当!”

金甲蟹爬上前两步,压低嗓门阴测测地说道:“大王莫要忘了,今夜恰逢陈家庄一年一度的水神醮会!全庄百姓为了祈求大王庇佑、免遭大水淹没庄田,今夜正要在灵感庙中摆下盛宴,供奉陈关保、一秤金一对童男童女!”

灵感大王眼中精光暴涨:“你的意思是……”

“唐僧师徒天色向晚,见大水难渡,必然要寻庄户借宿。陈家庄今夜大办斋筵,那伙和尚必定落脚陈家!”金甲蟹挥舞着双螯,满脸谄媚,“陈家庄凡人敬畏大王如神明,大王何不借着享用童男女的由头,布下一道局?只要将那唐僧诱入毂中,或者设法将其引入深水,离了那猴子的庇护,要圆要扁,还不是任凭大王拿捏?”

灵感大王听得心花怒放,一巴掌拍在白玉案头上。

“妙!妙极!金甲蟹,你立了大功!”

灵感大王霍然起身,周身黑红色的妖煞之气狂暴升腾,九瓣赤铜锤在手中带起沉闷的风声:“传本王法旨,水府所有披甲精锐即刻解除闭关,全军暗中结阵待命!备足拘魂索与分水叉,只等今夜时机一到,本王要生擒唐僧,洗剥干净了分食元阳!”

狂暴的战意与贪婪的咆哮在水晶宫深处回荡不休。

然而,灵感大王与金甲蟹全然不知,整座水晶宫下方百丈深处的岩壁缝隙之中,正密密麻麻地贴附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极寒水线。

那些细丝无声穿梭在石缝泥沙之内,将大殿内每一句密谋、每一道军令、甚至灵感大王粗重的喘息,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烙印了下来。

玄水冰息网,早已将水府内外化作了一间不设防的暗室。

数十里外,万丈深渊断层。

太阴玄冰池畔,水波冰冷澄澈,泛着幽蓝的万载寒光。

李波一袭青衫,双足微屈,悠然端坐在玄冰玉座之上。

修长白皙的右手正随意搭在覆海玄水戈的戈柄处,指尖在古朴的黑金龙纹上缓慢敲击。

神兵反哺的万古水灵在古卷中持续翻涌,那条原初雷霆龙鱼的血脉悄然分化,终于化作三十条同源鱼躯。

三十条三尺长短的紫金雷霆龙鱼温顺地盘旋在池底玉沙之间,十五条虚空雷光鳗则在虚空裂隙中探出森冷的吻部,吞吐着极淡的电芒。

水府内的狂言妄语顺着冰息网传入识海,李波的嘴角缓缓浮现出冷冽的讥诮。

利令智昏。

这头自紫竹林溜下来的金鱼精,先前稍微感应到一点风吹草动便吓得龟缩闭门,如今闻到了唐僧肉的气味,竟连那根名震三界的定海神珍铁都敢视若无物。

吃唐僧肉?

灵感大王满脑子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却不知那是西天取经路上最恐怖的一颗引线。

孙悟空的金箍棒连万圣龙宫都能砸成齑粉,一旦被激出凶性,莫说这一座小小的水府,便是把八百里通天河翻个底朝天,也不过是在反手之间。

自寻死路,莫过于此。

李波手腕微翻,覆海玄水戈在冰泉中荡开一圈轻微的太阴水纹。

通天河三成的深层水运早已尽归他手,水府的大阵底基更是被他抽得千疮百孔。

灵感大王自以为在暗中算计取经人,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整座通天河水府的生灭倒计时,早已全在李波掌中稳稳落盘。

让这头蠢鱼去打头阵、去触碰取经队伍最狂暴的怒火,正是他李波闷声收割气运的绝佳遮羞布。

正思忖间,水网彼端,水晶宫内的妖云沸腾。

灵感大王一把抓起九瓣赤铜锤,金甲战袍在浓稠的妖风中猎猎作响。他瞪着猩红的暴突鱼眼,满脸尽是志在必得的狞恶杀气,对着阶下数千妖兵纵声下令:

“今夜起风降雪,冻住这八百里河面,本大王要亲自踏冰抓人!”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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