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雪封河


三更天,通天河上空的风一下子刮厉了。

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水面上,黑沉沉一片。

河水奔腾的咆哮声在阴风里变了调子,呜呜咽咽地回荡。

通天河水府深处,九道重门缓缓开启。

灵感大王换了一身猩红如血的行云道袍,手提九瓣赤铜锤,大步踏上水府最高的九霄白骨祭台。

祭台四角插着惨白的骷髅招魂幡,正当中摆着一口尺许方圆的白玉钵盂,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深渊寒泉。

灵感大王站在台顶,两颗金黄色的暴突鱼眼扫过下方阵列齐整的数千水兵,嘴角扯出狰狞的笑意。

“取经人在岸上,天命合该本王长生!”

他喉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抬起粗壮的左手,重重拍在自己的心口要害。

“噗——”

一口滚烫粘稠的暗金色本命妖血,夹杂着狂暴的妖王元神之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喷在白玉钵盂之中。

钵盂内的寒泉瞬间沸腾,白气冲天而起。

灵感大王双手合印,嘴里飞速念诵起一段晦涩残缺的古怪口诀。

那是他当年在南海菩萨紫竹林莲花池偷听来的偏门水法,本是普陀山用来调和四时寒热的玄门手段,如今被他以本命妖血强行逆运,瞬间化作了引动九天阴煞的歹毒邪术。

“风来!雪降!阴煞封江!”

灵感大王厉声暴喝,双臂狠狠向上一扬。

一道黑红交织的刺目血光破开万丈波涛,直冲九霄云外。

原本低垂的铅云猛烈翻滚起来。

刺骨的奇寒毫无征兆地从云层最深处席卷而下,起初只是零星的冰屑,几个呼吸之后,大片雪花铺天盖地砸向人间。

那雪花不是纯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灰之色,每一片都重如碎石,带着能够冻裂精铁的极阴煞气。

“咔嚓!咔嚓!”

暴雪落入河水的刹那,刺耳密集的脆响连成了片。

八百里宽阔的通天河水面,原本还在翻腾的浑浊巨浪,竟在肉眼可见的呼吸之间,被一层惨白坚硬的玄冰生生定在半空。

寒流顺着水脉疯狂蔓延,冰层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挤压凝结,一尺、两尺、三尺!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浪涛绝迹,狂澜封冻。

整条横贯八百里的浩瀚天堑化作一片平整光滑、白雪覆盖的万顷冰原。

岸边,陈家庄。

村落里的犬吠声早就冻没了,土屋的门窗被冰风拍打得砰砰乱响。

庄上的凡人百姓裹紧了破烂的棉袍,隔着门缝望向外面骤降的漫天暴雪,吓得面如死灰。

不少宿儒老叟以为是水神发怒,慌忙跪倒在灵堂的牌位前,咚咚磕头,连连祈求神明息怒。

西厢房里,正靠在土炕上打盹的猪八戒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裹着被子直哼哼:“哎哟……这遭瘟的天气,怎的六月天里落起三尺寒霜来了?”

孙悟空站在窗前,伸手推开半扇木窗,看着漫天狂舞的青灰雪片,两道金芒在火眼金睛里一闪而过,嘴角抿得极紧,却没吭声。

凡人以为这是天灾,降妖的神僧在静观其变。

然而,在万丈深渊的河底最深处,这浩瀚冰煞的倾泻而下,对某些存在而言,不仅没有半点威胁,反倒是一场送上门来的泼天富贵。

通天河最底层,太阴玄冰池。

十里冰宫之内,水质澄澈冰冷。

李波一袭青衫,双足微屈,安安稳稳地盘坐在中央那方万载玄冰顽石之上。

上方冰层冻结引起的微弱震颤,顺着水脉清晰传入池底。

李波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幽蓝与暗金两道神芒微微一闪。

“九天玄阴煞气……这头金鱼精,倒真舍得下本钱。”

他体内的太极玄水真罡正在缓缓运转,黑白交织的气流在经脉里呼啸游走。

这几日他炼化了玄水神戈,虽然稳固了半步妖王的境界,但体内至阴至寒的极境法则始终差了一口纯正的外力滋养。

通天河底虽然水深,但常年淤积泥沙,地脉里的水汽偏向厚重湿热,极度缺乏高层次的天地玄阴之精。

灵感大王为了拿捏取经队伍,不惜耗损本命妖血从九天之上勾引下来的阴煞风雪,放在寻常水妖眼里是冻杀生机的穿肠毒药,放在李波这里,却是最上乘的极品补药。

“自己送上门来的肥料,不收下,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李波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右手反手一扣。

插在泉眼正中心的那杆覆海玄水戈,发出一声清脆欲滴的微弱争鸣。

李波体内的太极玄水真罡轰然注入戈身,识海深处,那一卷沉寂悬浮的《造化水族谱》无风自动,卷轴表面金光大作,哗啦啦疯狂翻动起来。

“李代桃僵,引!”

李波低喝一声,覆海玄水戈对着前方的虚空重重一顿。

嗡——!

通天河底三千暗脉齐声震颤。

早先被李波炼化的三成水脉枢纽轰然激活,依附在河床底部的“玄水冰息网”在冰面下方十丈深的水层中无声无息地全面张开。

灵感大王引下的九天阴煞暴雪,顺着水流不断向河面深处冻结渗透。

然而,就在那些极寒煞气刚刚触及水面下三尺、准备继续向下冻结生机的瞬间,潜伏在暗处的玄水冰息网突然轻轻一抖。

无数道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极寒水线,如饥似渴地咬住了落下的阴煞之气。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灵感大王辛苦招来的九天玄阴暴雪,在凝结了表层三尺厚冰之后,原本该向下自然沉降淤积的浩瀚阴煞,有整整四成,被玄水冰息网在半途直接截留!

奔腾的暗河成了天然的导管。

被截留的四成阴煞极寒之气,根本没有在主河道引起半分波澜,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盲渠,化作一条条滚滚奔流的极寒灵泉,排山倒海般倒灌回太阴玄冰池中!

“轰——!”

深渊冰池深处,泉眼沸腾。

纯正浩瀚的九天阴煞如乳燕投林,疯狂注入这片方圆十里的独立水穴。

原本生长在玄冰玉沙上的三十株“冰魄幽莲”,在这股极寒灵液的凶猛灌溉之下,半透明的冰晶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舒展,体积瞬间暴涨了整整一倍,花蕊深处结出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莲子。

泉眼边缘那三株二阶顶级灵根“玄冰水灵芝”,更是欢快地吞吐着冰雾,九瓣灵叶晶莹剔透,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玄奥的天地冰纹,药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上生生拔高了一截。

玉沙底下,那条三尺长短的雷霆龙鱼冲入灵泉中心,大口吞食着倒灌而下的玄阴精粹。

深邃霸道的紫金天雷在它体表噼啪作响,至刚至烈的阳雷与落下的至阴寒煞在体内疯狂撞击交融,鳞片变得越发森冷厚重,隐隐泛起一层深沉的暗金幽光。

十五条虚空雷光鳗则在虚空断层中灵动穿梭,尾鳍每一次摆动,都将游离的虚空煞气卷入口中,身形愈发矫健凝练。

整座太阴玄冰池的灵气浓度,在短短半炷香内,生生翻了数倍!

端坐在玄冰玉座上的李波,同样受益匪浅。

那股精纯至极的阴煞顺着神戈反哺而回,化作最温润的清泉,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经脉深处的太极玄水真罡愈发凝实,真气流转之间隐隐带起冰雷齐鸣的沉闷声响,皮肉下方的暗金龙鳞与太阴玄冰龙纹咬合归一,肉身体魄的强悍程度再度向前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借敌人的心血法力,修自己的无上神通。

这种坐在河底安稳数钱的滋味,远比提着刀兵在外面打生打死痛快百倍。

水层上方,狂风终于渐次平息。

通天河水府,最高的白骨祭台之上。

灵感大王收了法印,身形晃了晃,险些一头从高台上栽下去。

他扶着旁边的骷髅招魂幡,粗重地喘着粗气,原本泛着金红色的宽扁面孔,此刻竟透着一层病态的惨白。

“呼……呼……”

灵感大王甩了甩发酸的臂膀,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黑血,心头忍不住泛起疑惑。

当年他在紫竹林莲花池看菩萨施展此法,引动八百里寒气虽耗心神,但绝不至于伤筋动骨。

怎么今日自己强行催动,体内的妖力疯狂外泄?

那漫天阴煞落进水里,消耗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近乎一倍,整整抽空了他将近五成的妖元底蕴!

“莫非是这凡水水脉太过污浊,消耗格外庞大?”

灵感大王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但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疑惑,在他抬眼望向探水宝镜的刹那,被狂喜碾得粉碎。

水镜之中,八百里通天河早已白茫茫一片。

三尺玄冰平整如镜,横跨两岸,狂风刮过冰面,激不起半点涟漪,俨然就是一条宽阔平坦的通天大道!

成了!

管他耗费多少真元,只要冰封了河道,唐僧师徒踏上冰面,进了他的主场,这一切耗损便全都是值得的!

灵感大王抓起九瓣赤铜锤,仰天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狰狞狂笑,笑声震得水晶宫殿顶碎屑簌簌而落。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台下按锏肃立的金甲蟹,厉声断喝:

“金甲蟹!”

“末将在!”金甲蟹总管跨步出列,单膝重重砸在白玉砖上,两柄沉重的玄铁双锏撞击得铿锵作响。

“你即刻点齐本部五百重甲精锐,执兵披甲,速速潜上冰层下方探路!”

灵感大王眼中凶光暴涨,手中铜锤凌空一挥:

“给本王顺着冰面仔细搜查!若有裂隙破绽,即刻以妖法弥合!绝不能让那唐和尚看出半点端倪!”

“待探明冰层坚固,本王便要亲自踏冰出阵,将那金蝉子活活捉拿回宫!”

金甲蟹满脸横肉抖动,狞笑抱拳:“大王神威盖世!小的这就领兵去办,定叫那取经一行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金甲蟹霍然起身,提着重锏,带着五百名杀气腾腾的重甲水妖,大步流星地朝着水府上方破水而去。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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