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锅落头


灵感大王凌空立在通天河波涛之上,两只金黄的鱼眼死死盯着那沉降三寸的黑沉水面。

手中的九瓣赤铜锤重逾万斤,此刻锤柄上却沁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那股自水底一闪而逝的太古大水威压虽然散去,但他妖府里的金丹依然在疯狂战栗,那是低位生灵面对无上神祇时的本能恐惧。

“大王!大王不好了!”

浑浊的浪头被硬生生撞开,金甲蟹总管连滚带爬地破水而出,两只巨大的螯爪在空中胡乱挥舞,面甲上的青色早已褪成惨白。

“玄水鳄统领的魂牌……碎了!”

灵感大王浑身妖气猛烈一炸,手中的铜锤险些脱手砸进浪里。

“你说什么?玄水鳄死了?死在何处?他带去的三十名化形亲卫呢?”

“全碎了!一个不剩啊大王!”金甲蟹声音尖锐得变形,跪在浪尖上抖如筛糠,“就在刚才水面下沉的当口,祠堂里统领一脉的本命魂玉噼里啪啦全爆成了粉末!出事的地方……正是死石林!”

灵感大王面颊上的赤金细鳞剧烈抽搐。

玄水鳄是水府战力排进前三的大统领,一身横练骨甲连寻常法宝都难伤分毫,更带着三十名精锐结阵。

能在短短片刻间将这股战力抹杀、甚至连一道求救飞剑都没能发出的存在,放眼八百里通天河,绝不可能出自野妖之手。

“随本王去死石林!”

灵感大王厉声咆哮,周身金红妖光暴涨,整个人裹挟着数十丈高的狂暴浪头,化作一道撕裂河面的金光,发疯般扎入幽暗的水底。

片刻之后,死石林外围。

灵感大王提着双锤踏入这片原本怪石嶙峋的水下荒原,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然一缩。

死寂,死寂得令人窒息。

数十座高耸的石峰尽数崩碎成齑粉,河床被生生刮去了三尺黑泥,露出了下方苍白的地脉岩层。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甚至连一丝属于玄水鳄的本命妖血都未曾留下,整座战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大王,您看这里!”金甲蟹颤巍巍地指向岩层边缘。

灵感大王快步上前,铜锤斜指地面。

坚硬冰冷的岩壁缝隙之间,正残存着三道细长漆黑的裂痕。

那裂痕并不属于任何刀枪劈砍,而是水幕与虚空被极度锋锐的力道生生切开后、尚未完全愈合的空间断层。

透过裂痕,甚至能隐隐感应到一股微弱而残暴的虚空雷煞。

“虚空裂隙……能撕开三界虚空的先天神兵,或是上古雷法大能……”

灵感大王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他鼻翼剧烈翕动,趴下身子,死死盯住地缝最核心处的微光。

那里有一处极微小的浅坑。

坑底没有妖煞,没有死气,反而缭绕着一缕极淡极淡、却纯正澄澈到了极致的白金微芒。

灵感大王颤抖着伸出手指,甚至不敢直接触碰,只隔空引动水气将微芒托入掌心。

微芒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祥和的人道愿力悄然荡开,隐约能听到阵阵若有若无的梵音禅唱,宏大、慈悲、不染凡尘半点因果垢染。

那是被净化、剥离了一切凡人怨毒与业障的纯粹佛门香火之力!

“轰!”

灵感大王的脑海深处被万钧天雷狠狠击中,蹬蹬蹬连退了五六步,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两颗金黄色的鱼眼里,狂暴与凶戾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大难临头的绝望与骇然。

“佛……佛门正统香火……带着纯阳降魔之意……”

他喉咙干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人认不出这东西,他太清楚了!

他当年就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莲花池里的一尾金鱼,日夜听经受法,对这种纯正浩瀚的佛光禅意熟悉到了骨髓深处!

这绝不是凡间野僧的微末道行,这是至少修成了罗汉果位、乃至菩萨座下护法神将才能显化出的至纯佛息!

“大王,这……这是何物?”金甲蟹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发问。

“闭嘴!蠢货!大祸临头了!”

灵感大王转头,面孔扭曲,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是南海!是珞珈山……或者是西行路上的护法珈蓝!他们找上门来了!”

金甲蟹吓得两只螯爪猛一哆嗦:“南……南海?菩萨派人来捉咱们了?”

“本王私自下界,圈养陈家庄,擅食童男童女……终究是犯了天条,惊动了佛门法驾!”

灵感大王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鳞片直往外淌。

他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为什么通天河水面会无端端下沉三寸?

那是上位大能临空施压的警示!

为什么玄水鳄三十名高手眨眼间灰飞烟灭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

那是佛门金刚施展无上降魔大神通,当场将其打得形神俱灭、超度成了飞灰!

至于现场没有留下尸首,分明是大能不屑于将妖孽残躯留存世间,顺手以佛光净化!

留下的这一缕纯净香火与虚空裂痕,哪里是什么遗漏的破绽,这分明是神佛留在地底、敲打他这只孽畜的催命符!

“走!立刻回宫!”

灵感大王一把攥碎手中的微芒,连一刻都不敢在这死石林多呆。

“回宫封门!快!”

水流剧烈翻滚,灵感大王仓皇失措地冲回水晶宫大殿。

方一踏入殿门,他甚至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手中九瓣赤铜锤狠狠砸在殿前的铜钟之上。

“当——当——当——!”

急促尖锐的丧钟之声穿透重重水浪,瞬间传遍了整座八百里通天河水府。

“传本王法旨!”

灵感大王面色惨白如纸,站在高阶之上厉声尖叫:

“水府九重避水玄光大门立刻闭合!开启万妖避水玄光大阵!将府库里所有的万年玄晶尽数压入阵眼!”

“自今日起,严禁一切妖兵、夜叉、统领外出巡河!哪怕是陈家庄送上门来的血食,也一律不准开门收纳!”

“各部兵马全军披甲,归入殿前校场,违令擅离营垒半步者,当场抽筋扒皮打入阿鼻地狱!”

大殿内数千水族妖兵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之下皆被大王这副吓破了胆的模样震慑,谁也不敢多问半句,轰然跪地领命。

沉重的轰鸣声在河底接连炸响。

九道由精金与玄铁铸就的数丈厚水府巨门层层轰然砸落,死死卡在河床地脉之中。

紧接着,一层厚重浑浊的土黄色光罩自水府四周升腾而起,将整座金碧辉煌的宫阙封死在地底深处。

那张曾经密布在八百里通天河水层之间、日夜轮班巡查的严密网络,在灵感大王的草木皆兵之下土崩瓦解,不攻自破。

整条大河的中深水域,陷入了数百年未曾有过的空旷与死寂。

而在此时此刻。

距离水府数十里外的深渊地底,太阴玄冰池中。

十里冰宫之内,冷冽澄澈的玄冰玉沙散发着幽幽蓝光,池水冰冷入骨,却宁静安详。

李波盘坐在冰池正中央的顽石之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左眼泛着太阴极寒的幽蓝,右眼流淌着真龙纯阳的暗金。

借着散布在暗流之中的御水真意,方才死石林里灵感大王那副魂飞魄散、疑神疑鬼的丑态,尽数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识海之中。

“金鱼精到底是在紫竹林听过几句经的,脑补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李波嘴角勾起冰冷玩味的笑意。

那一缕佛门香火,本就是他借《造化水族谱》碾碎陈家庄冤煞后留下的残渣,随手丢在死石林充当障眼法。

他算准了灵感大王作贼心虚,整日吞食凡人童男童女修行,心魔深种,最怕的就是佛门清算。

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佛幻影,一柄并不存在的悬顶利剑,便轻易让这尊统领八百里水脉的大妖王,自己把自己关进了暗无天日的铁笼子里。

水府撤防,大阵封门。

对于通天河水府而言,这是大祸临头的绝境备战;但对于蛰伏在冰池深处的李波而言,这无异于天门大开!

“没人巡河,这八百里水脉,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李波长身而起,青衫在清澈的冰泉中无风自动。

他抬起修长的右手,掌心向天,灵台深处那卷暗金色的《造化水族谱》轰然剧烈震颤!

“哗啦啦——!”

神物舒展,卷轴表面的通天河水运舆图爆发出刺目的光辉。

数以千计由蔚蓝道纹凝聚而成的造化神链,自古卷深处呼啸而出,穿透太阴玄冰池的晶岩穹顶,顺着空无一妖把守的各条地下暗渠、盲泉支流向外疯狂蔓延推进!

暗度陈仓,势如破竹!

平日里,通天河水脉皆有水府法印与巡河水兵的气血纠缠,李波若要强行炼化,势必引动大阵反噬与妖王察觉。

但此刻,水府大军全面龟缩,沿途所有的暗哨法印被水府自己亲手斩断,整条大河的水运枢纽在李波面前已经敞开,沿途不设一兵一卒!

造化神链所过之处,冰冷汹涌的河底暗流毫无抵抗之力,被古卷上的苍茫水韵层层同化、收服。

一处暗流枢纽、十处水脉节点、百里地底暗河……

神识如水银泻地,以太阴玄冰池为绝对核心,疯狂向外攻城略地!

李波只觉得气海之中轰鸣不断,八百里通天河那庞大磅礴的水运生机,化作一股股温润宏大的气流,源源不断地反哺进他的四肢百骸。

半步妖王的境界在水运加持之下愈发坚不可摧,气血如真龙潜渊,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吞吐着整条大河的磅礴呼吸。

不知不觉间,整整十分之一的通天河核心水运枢纽,已然被《造化水族谱》悄无声息地打上了独属于李波的本源烙印!

水运加身,水脉为臣。

在这十分之一的流域之内,哪怕大罗金仙降临,也休想越过李波调动哪怕一滴水势!

李波静静伫立在冰池之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沛莫能御的宏大掌控力。

他低头看着脚下奔腾而过的深层地脉,修长白皙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前方的虚无暗流,五指凌空轻轻一握。

“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轰鸣,没有刺目的神光炸裂。

数十里外,通天河主河道下方一条奔流了数十万年、原本狂暴向东倾泻的万钧暗河支流,在李波这一握之下,竟如通灵通性的温顺长蛇,毫无滞涩地偏转了水头。

悄无声息之间,怒涛折向,逆势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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