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布天罗


偏转的万钧暗河如一条被驯服的玄黑巨蟒,顺着坚硬的岩石裂隙轰然倒灌。

狂暴的激流冲刷过冰冷的岩壁,却在涌入太阴玄冰池外围的刹那,被李波周身散发的御水真意生生抹去了所有凶暴的浪头,化作一片平缓深沉的暗涌,悄然汇入十里冰宫的循环水脉之中。

水势既定,地脉通畅。

李波站在玄冰顽石之上,体内太极玄水真罡缓缓收束。

有这股庞大的深层暗河作为掩护,通天河主水脉中奔腾的灵机,无时无刻不在顺着暗渠涌入冰池。

外界的水府妖兵纵然敲破脑袋,也绝不可能察觉到自家的水脉本源,正被人以这种偷天换日的手法,一口一口悄无声息地蚕食。

深渊冰池之内,寒气凝露。

中央那一汪被十万载古泥包围的极品灵泉里,三株二阶玄冰水灵芝舒展着晶莹剔透的九瓣玉叶。

灵根每一次吞吐水汽,都会在池水深处喷薄出一团团幽蓝色的极寒玄气,将整片水穴的冰魄灵机推至顶峰。

在这股纯净灵机的滋养下,池底深处的一丛玄冰石笋旁,正盘旋着三条通体如冷铁生辉的亮银长影。

正是李波精心饲育的三条虚空雷光鳗。

此刻,这三条已长至三尺长短的太古异种,周身鳞甲正泛起一层奇异温润的银白光晕。

虚空道纹在骨鳍间微弱闪烁,彼此首尾相连,在玄冰玉沙之间围成了一方天然的孵化巢穴。

在它们守护的中心,九枚通体泛着纯银色泽、约莫鹅蛋大小的浑圆灵卵,正静静沉在灵浆沃土之中。

虚空雷光鳗的第一代灵卵!

这三条自万载古泥中复苏的凶物,在吞噬了斑鳌与玄水鳄的海量大妖精髓后,终于迎来了种群的首次繁衍。

卵壳薄如轻纱,却天然铭刻着与生俱来的空间断层道纹。

透过半透明的银白卵壳,隐隐可见内里盘伏着一条条细小如发丝的雷光游影,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会引动周遭水流泛起极细微的虚空褶皱。

“太阴养灵,造化生机。”

李波走到泉池边,蹲下身躯,抬起修长的右手按在水面之上。

识海深处,《造化水族谱》垂落下一道道温润的蔚蓝毫光,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注入泉底。

纯净的祖龙本源水气化作漫天细密的光斑,柔和地洒在九枚银白灵卵表面。

“咔嚓。”

一声细微到近乎不可闻的脆响在水底荡开。

最中央的一枚银卵表面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九枚灵卵几乎在同一呼吸间齐齐破壳。

九条仅有小指粗细、通体近乎虚无透明的银白小蛇,灵动地自碎壳中钻出。

它们甚至未曾在水底停歇半刻,尾鳍微微一摆,身躯便毫无滞涩地切进了冰池背后的虚空断层之中。

下一瞬,百丈开外的玄冰岩壁旁,空间微荡,九条银白幼苗齐刷刷探出脑袋,两颗细如针尖的紫金眼眸望向李波,透出源自神魂血契的绝对驯服。

第一代虚空雷光鳗群落,成型。

李波并指轻弹,三滴精纯的玄水真液破空飞出,化作一蓬灵雨散落。

九条幼鳗争先恐后地吞食着灵液,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凝实,表皮浮现出一层坚硬的冷银色细鳞。

“去吧。”

李波神念微动,一道平静的敕令在灵台深处传开。

九条幼鳗与三条成年雷光鳗齐齐俯首领命,随后尾鳍摆动,化作十二道不可捉摸的透明游影,贴着冰池边缘那些被暗河撕裂的地脉缝隙,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无边无际的深层水网之中。

它们没有涉足上层水域,而是循着通天河底最逼仄、最阴暗的暗礁地缝穿梭游弋。

虚空遁行,无迹可寻。

只要它们藏在水流与虚空的断层夹缝里,莫说寻常巡河水兵,哪怕化形巅峰的妖统领从旁边游过,也休想捕捉到半点生命气机。

十二名永不疲倦、穿梭自如的隐秘斥候,自此遍布于通天河底的每一道隐秘水脉之间。

放出了斥候,李波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在西游大劫这等神魔横行的吃人世道里,多留一手防备,便多一分成道的底气。

光有流动的暗探还不够,脚下的这片土地,必须打造成铁桶一般的绝对领地。

李波反手从袖中抓出了一把散发着淡蓝荧光的细腻粉末。

那是玄冰水灵芝成熟之时,由花瓣边缘自然抖落的灵根孢子。

每一粒孢子内部,都封锁着一缕微缩到了极致的九幽极寒道韵。

李波双手虚按在冰池正中央,体内半步妖王的铅汞气血轰然运转。

太阴玄冰池内的万顷冰水被神念牵引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笼罩百丈的巨大水幕。李波挥袖将灵根孢子尽数洒入水幕之中,双掌结印,口中轻吐真言:

“冰脉合流,息网铺展。”

“凝!”

冰寒的太阴玄冰水与灵根孢子交融,化作一缕缕纤细、近乎无色透明的极寒水线。

这些水线顺着李波炼化的十分之一通天河水脉,沿着河床下方的犬牙暗礁、泥沙地缝、废弃盲洞疯狂蔓延渗透!

十里、三十里、五十里……直到整整方圆百里!

一张无形无相、厚重森严的“玄水冰息网”,在万丈深水的地底岩层深处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冰息网依附在河床底部的顽石与泥沙之间,不含半点暴虐妖煞,其气息与通天河底流淌了数十万年的阴冷暗流完美契合。

网罗百里,水脉归心。

在这一刻,李波盘坐在太阴玄冰池中央,静静坐在冰息网核心。

方圆百里之内,哪怕是一条盲鱼在岩壁上刮擦落下一粒石屑,哪怕是一缕湍急的水流在地缝拐角处激起的一道微弱回旋,尽数在刹那间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识海灵台之上。

绝对掌控,纤毫毕现。

正当整座玄水冰息网彻底咬合入地脉的当口,李波的神识微动,感应到百里之外的上层水面处,正传来一阵宏大的动静。

那不是妖魔厮杀的狂暴水浪,而是凡间千万生民汇聚时特有的杂乱生息。

通天河两岸,陈家庄。

数十里宽阔的河滩之上,此刻白幡如云,法铳齐鸣。

数万名面色枯槁却满眼喜色的农户渔民,正扶老携幼地跪伏在江岸祭坛两侧。

长街之上香烟缭绕,牛羊三牲的血食香气混杂着无尽的檀香,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烟云,笼罩在宽阔的江面之上。

通天河水府九门紧闭,大阵封锁,灵感大王被莫须有的“佛门降罪”吓得龟缩不出,严禁妖兵擅离营垒。

本该在此时登门索要童男童女的巡河夜叉,整整三日未曾现身。

在这群常年生活在妖魔阴影下的凡夫俗子眼里,这无异于天大的祥瑞与显圣。

陈家庄的族老宿儒们热泪盈眶,只当是江中真正的得道真神发了慈悲、击退了恶水中的凶煞,庇佑了一方水土免遭骨肉分离之苦。

一场筹备了数月、耗尽全庄钱粮的盛大水神醮会,在两岸如火如荼地举行起来。

“风调雨顺,神明庇佑……”

“保佑我家小儿岁岁平安,免遭鱼腹之灾……”

苍老虔诚的祷祝之声穿透江风,化作无边无际的人间宏愿。

无数善男信女将写满功德生辰的红纸符箓叠成纸船,伴随着一炉炉焚烧的纯净香火,随江流推入江中。

香火落水,青烟入浪。

若是往日,这些供奉一旦沉入水层,立刻就会被水府巡河的夜叉妖将暴力抢夺,将其中的愿力生生抽干,连同凡人积攒的因果怨煞一同送入灵感大王的水晶宫。

然而此刻,水府闭门封界,主河道空无一妖。

那漫天漫地、承载着数万人劫后余生、发自肺腑感恩的人道香火,在飘落浑浊河底的瞬间,毫无阻碍地撞上了李波刚刚布下的玄水冰息网。

“嗡——”

沉在岩层深处的冰息细丝微微颤动。

一张巨大的无形罗网在河床底下轻轻一兜,漫天散落的人道香火愿力被整齐截留,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渠,源源不断地汇聚向深渊底部的太阴玄冰池。

玄冰池畔,李波双目睁开。

那股汇聚而来的香火没有半点以往血祭的腥臭与暴戾。

这是纯粹的人间感恩,是免于丧子之痛后由衷生出的至诚念力,干净纯澈。

“收。”

李波右臂轻招,识海深处的《造化水族谱》轰然展开。

古卷如神磨运转,根本无需费力去磨灭什么业障怨毒,整片浩瀚的香火念力在穿透古卷的刹那,便直接被涤荡提纯为一片澄澈璀璨的纯阳金霞。

金霞浩荡,如漫天星辉,自李波灵台之中轰然洒落,径直灌入了混沌深处那尊庞大得遮天蔽日的太古混沌巨鲲法相之中。

“嗡——!”

神兽受飨,法相轰鸣。

巨鲲那横亘不知几万里的漆黑神躯猛烈一震,原本紧闭的苍茫双目,在这一股股纯正人道念力的温养浸润之下,泛起一层璀璨夺目的金红神光。

双目深处,左眼之中的太阴极寒与右眼之中的真龙纯阳愈发凝练深邃,日月交替旋转,散发出一股能够洞穿九天十地一切虚妄的大道法芒。

原本虚幻庞大的巨鲲头颅在此刻被金霞镀上一层不朽的实质道韵。

反馈而来的宏大神魂力量反哺肉身,李波的身躯在玄冰池中缓缓下沉,周身皮膜与整条通天河的极深暗脉融为一体。

呼吸如地脉暗涌,心跳如玄冰结晶。

在此刻,哪怕是金仙大能立在通天河岸极目远眺,法眼神通横扫河床,也绝不可能在这八百里浊浪深处捕捉到李波的半点生机。

在天地法则的感知之中,他就是这通天河底千万块沉睡在死泥中的青黑顽石之一。

不入因果,不沾风尘。

苟道防线,至此滴水不漏。

水国初定,万籁俱寂。

李波盘膝坐在池底,心神宁静无波,正准备引动体内真罡运转下一个大周天,稳固这身暴涨的造化底蕴。

突然。

“滋啦!”

一道尖锐而微弱的虚空雷暴意念刺穿了识海血契!

那是在数十里外、通天河最上游边界暗礁处游弋的一尾虚空雷光鳗传回的本能警讯。

李波心神骤凝,借着雷光鳗隐入虚空断层的极高视野,神念顺着暗流直冲河面云霄。

隔着万丈浑浊的河水,穿透厚重的河面雾气。

只见通天河正上方极高处的铅灰云层之间,原本死寂的天幕突然被一股浩大庄严的威势蛮横撕裂。

一道炽烈夺目、至纯至阳的金色佛光,自九天云外排开重重罡风,正由远及近,带着沉重如山的浩瀚神威,轰然降临!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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