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夜观局


翻涌的铅灰云层上方,万道金芒刺破了通天河上空的阴霾。

隔着数十里虚空断层,李波借着虚空雷光鳗那一双细小的紫金眼眸,穿透了九天罡风,终于看清了云海深处的景象。

那不是哪一路路过的仙神,而是一整队按剑肃立的威严神将。

云海正中央,甲胄齐整的六丁六甲神将分立左右,金盔映日,腰悬降魔宝剑;而在云层两侧,十八尊身披金黄袈裟的护教伽蓝踏莲而立,脑后各自悬着一轮浑厚温润的佛光宝轮,正神色漠然地俯瞰着下方八百里翻腾的浑浊江水。

取经队伍的前哨护法神。

李波心头微动,眼眸深处露出明悟。

唐三藏师徒西行,明处有猴子金箍棒开山裂石,暗处则始终有三界神佛昼夜轮值护持。

这群神官伽蓝此刻现身通天河上空,显然是奉了大能法旨,先行一步前来探查水势险阻与妖魔虚实,为接下来的通天河大劫铺设前路。

神将眼底金芒吞吐,伽蓝法目如炬,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在奔腾的江面上来回扫视。

然而,神佛的目光尚未探入水底,下方的通天河主河道深处出现异变。

“呜——!呜——!”

低沉急促的海螺警号声,毫无征兆地从水府核心大殿深处凄厉吹响。

紧接着,是一声重逾万斤的玄铜巨钟疯狂轰鸣。

钟声撕裂了水浪,激荡起漫天泥浆。

那座早已被李波吓破了胆的水晶宫,在此刻炸了营。

灵感大王先前便疑神疑鬼,认定佛门大能已经盯上了通天河,早已下令全军戒备、封死九重水门。

此刻水面上空那三十道浩大纯阳的神佛法光方一降临,守在水府门外的巡河妖将便惊慌失措。

“敌袭!天兵伐难!佛门打上门来了!”

凄厉的尖叫声在主河道内回荡。

守门的大批重甲妖将根本不敢出面探查,甚至连半句盘问都没有,当场便失控地拉响了整座通天河水府的最强警报。

“轰隆隆!”

九道紧闭的精金玄铁巨门剧烈震荡,整座通天河主水道内的万妖避水玄光大阵被催动到了极致。

浑浊黏稠的土黄色光幕自河床泥沙深处拔地而起,混杂着成千上万妖兵疯狂注入的暴虐妖煞,化作一层厚达数十丈的恶浊妖云,带着刺鼻的血腥与凶蛮,迎着云端的神佛金光悍然顶了上去。

水府之内,无数妖兵执戈披甲,排开密密麻麻的战阵,隔着水幕冲着苍穹厉声咆哮。

云端之上,十八位护教伽蓝与六丁六甲神将见状,同时皱紧了眉头。

他们奉命暗查水势,本不欲在此刻打草惊蛇。

谁料这通天河里的妖魔竟然如此凶顽跋扈,他们不过刚刚按落云头,底下的水怪便直接敲响丧钟、结阵相向,一副要与漫天神佛决一死战的狂悖架势。

为首的美音伽蓝面色一沉,眼中泛起冰冷的金光。

“孽畜好重的杀气。”

美音伽蓝单手立在胸前,宏大的梵音顺着罡风直落江面:

“八百里通天河,本是天地通途,何来这等遮蔽天日的腥膻妖云?水府主事之妖,还不撤去阵法,现身听训!”

梵音如雷,带着佛门正统的降魔天威,震得通天河面掀起数十丈高的惊涛骇浪。

然而,水府内部没有半点回应。

龟缩在水晶宫深处的灵感大王早已将护府大阵开到最大,听到这声充斥着佛门道韵的断喝,只当是南海清算的法旨已至,更是咬死了牙关,连个妖兵都不敢派出去搭话。

土黄色的妖煞光幕越发厚重,阵眼处数十颗万年玄晶疯狂燃烧,硬生生将梵音死死隔绝在水幕之外。

云端上,甲寅神将冷笑一声,腰间宝剑锵然出鞘半寸。

“区区一处凡间野水,占水为王的泼魔,也敢在天庭与佛门法驾前耀武扬威。若非大劫因果未到时辰,本神今日便该引天雷劈碎这口泥塘!”

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浓烈的厌恶与杀机。

他们神目如电,向下扫视。

在他们的感知中,这八百里通天河不仅妖气森严,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晦涩。

主河道下方奔腾的万钧激流之中,隐隐有数条地底暗河出现了反常的逆向扭转,整座大河的水运脉络被无形力量笼罩,连护教伽蓝的佛法神识探入其中,都感到一阵阵沉重的滞涩与阻隔。

大劫之地,果然凶险莫测,水深不可见底。

“罢了。”

为首的甲子神将抬手按住了剑柄,缓缓摇头。

“西行大计自有定数,此地乃是金蝉子命定的一处大关。大圣与天蓬元帅尚在后方,无需我等越俎代庖、擅动干戈。”

美音伽蓝微微点头,收起周身梵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翻腾的妖云,留下一声震彻长空的冰冷警告:

“孽障狂顽,自招劫数。且容你在这污浊泥汤里多苟活几日,待天命之人行至河畔,自有金刚降魔、雷火焚身之时!”

冷喝声在浪头滚滚消散。

三十道巍峨的神佛身影不再停留,拂袖转身,裹挟着漫天金霞与滚滚罡风,踏云朝着西方天际破空而去。

金芒收敛,苍穹重新归于铅灰色的死寂。

河面上,水府的妖云大阵依旧死死维持着运转,浊浪翻天,无数小妖惊魂未定地伏在水底,还以为自己刚刚凭借护府大阵逼退了一场天兵浩劫。

西游量劫那凛冽刺骨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刻压在整座八百里通天河的苍穹之上。

而此时此刻。

在这场神佛与妖魔剑拔弩张的博弈正下方。

数百丈深渊地裂深处,太阴玄冰池畔。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无风自动,静静伫立在冰池中央那方万载玄冰顽石之上。

四周,十里冰宫之内水汽冰封,幽蓝色的冰魄幽莲在玉沙间静谧吐纳,水面平整,连一丝微弱的水纹都未曾散乱。

李波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穿透了厚重的河床泥沙,穿透了狂暴翻滚的水府大阵,将水面上方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周身半步妖王的恐怖威压深敛入骨,不泄露分毫。

而在他的识海最深处,那一尊庞大得横亘不知几万里的太古混沌巨鲲法相,正悬停在混沌汪洋的虚无上空。

巨鲲那双巨大冰冷的眼眸缓缓转动,左眼太阴极寒,右眼真龙纯阳,带着无尽古老苍茫的漠然,自神魂深处,冷冷俯瞰着三界众生的扰攘与博弈。

护法神官以为探明了通天河的险恶。

水府妖魔以为凭借大阵守住了自家洞府。

他们谁也不曾知晓,整条大河的深层暗脉,早已被一张无形无相的玄水冰息网死死笼罩。

所有的暗流改道,所有的水运扭转,乃至灵感大王心惊胆战的疑神疑鬼,皆出自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深渊钓客之手。

稳坐钓鱼台,冷眼看惊澜。

这种置身于天地大劫风暴眼正中心、却超然物外掌控一切因果的幕后快感,让李波嘴角缓缓扬起从容淡漠的笑意。

任凭天翻地覆,神佛咆哮,他自岿然不动。

然而,就在云端神佛散尽、天地间那股浩瀚的西游大劫煞气与通天河水脉交融的同一刹那。

“轰——!”

李波的识海灵台之中,异变突生!

那一卷始终安宁悬浮的暗金色古卷《造化水族谱》,受到方才天地间交汇的浩大劫运刺激,通体爆发出炽烈金芒!

古卷剧烈震颤,发出一连串宏大的水浪呼啸。

紧接着,在古卷那片早已点亮的浩瀚通天河版图最深处,一页泛着暗沉青铜色泽、不知在此尘封了多少万年的太古残篇,竟然在造化神光的疯狂冲刷之下,伴随着沉闷的金铁交鸣声,哗啦啦地向外翻开!

残篇显世,金光如沸。

整条通天河水脉舆图疯狂向下塌陷、拉伸,越过了三百丈死泥区,越过了千丈暗河断层,一直延伸到了通天河最深不可测、连阳光与生灵都从未触及过的万丈地脉断裂海沟之中!

在那片永恒漆黑的古老海沟核心处。

八个流淌着无尽苍茫古意、厚重巍峨的太古金篆,伴随着刺目的神芒,自残篇之上轰然凝结浮现:

【天河定底,玄水神铁】!

金字显现的刹那,识海中的《造化水族谱》剧烈烫金,那处深藏在地脉万丈绝壁之下的古老坐标化作赤金烈阳,在李波的神魂视界内滚烫生辉!

与此同时。

“嗡————!”

太阴玄冰池下方的整座通天河万丈地底断层之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沉闷浩瀚、仿若自开天辟地之初穿透而来的太古金铁沉鸣!

沉鸣透体而过,整座深渊冰池内的万千灵鱼与潜伏的虚空雷鳗,身形齐齐僵死在水中,灵魂深处泛起了一阵源自太古血脉本能的剧烈战栗!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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