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府争权


通天河水府,水晶宫大殿。

殿内没有凡间宫室的明丽,四壁嵌着海碗大的惨碧夜明珠,照得满堂水波幽绿森冷。

宝座之上,灵感大王并未披挂那领招摇的半截袈裟,只穿着一身赤金鳞甲,两颗金黄的鱼眼阴鸷地向下俯瞰。

案头摆着陈家庄送上来的香火礼单,但他手中那串从南海带出来的紫檀念珠,已经整整半炷香没有转动一下。

大殿两侧,数十名披坚执锐的水府头领屏气敛声,连鱼鳃开合都放得极轻。

斑鳌失联了。

整整两日,断龙峡哨卡空无一人,换防的水兵到了地方,只瞧见回水湾里翻腾的浊泥,连个鳌壳的影子都没见着。

“砰!”

殿阶下方,一名身形魁梧的黑甲巨汉大步跨出班列,掌中那柄门板宽的玄水斩马刀重重顿在白玉砖上,震得整座大殿的水流泛起一阵沉闷的嗡鸣。

巡河大统领,玄水鳄。

“大王!”玄水鳄昂起那张生满坚硬肉瘤的鳄首,满嘴钢锯般的獠牙外翻,瓮声如雷,“斑鳌是金甲蟹总管一手提拔的心腹,管着断龙峡三十里要道。如今大王香火盛会在即,两岸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刚刚核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把整条防线丢了整整两日!”

玄水鳄斜眼睨向对面,森白的眼珠里满是嗜血的冷笑。

“断龙峡下连暗窟,直通八百里外野水。依属下看,不是金总管御下废弛、纵部潜逃,便是那头老鳖私吞了凡间血食,暗通外敌,准备在大王的醮会上反咬一口!”

这番话诛心至极,直接将失职扣成了通敌。

站在对面的金甲蟹总管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身披金线锁子甲,两只重达万斤的玄铁双锏在袖中撞得当啷作响,一双铜铃大眼几乎要从甲壳下瞪出火来。

“玄水鳄,你少放狗屁!”金甲蟹一步踏出,浑身金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铁器锐鸣,“斑鳌跟了大王三百年,每年从陈家庄押送血食,哪一次少过半两骨肉?他若要反,何必等到今日!”

“那人呢?鳌在何处?”玄水鳄步步紧逼,手中大刀猛然扬起半尺,刀锋直指金甲蟹的面门,“巡河各部皆归我统帅,唯独你金总管硬要将断龙峡划作私产,不许我手下的夜叉巡查!如今出了纰漏,你拿不出活口,反倒在这里冲老子狺狺狂吠!”

“你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趁机夺我防区兵权!”金甲蟹怒极反笑,反手抽出腰间玄铁双锏,妖煞之气从甲壳缝隙间滚滚冒出,“两日前你手下暗探还在断龙峡外围晃荡,老子还没查你构陷同僚之罪,你倒恶妖先告状!”

“够了!”

宝座上方,一声暴喝炸开。

狂暴的金光自灵感大王体内轰然激荡,那股属于度过天劫的大妖王威压横扫整座水晶宫殿。

“咔嚓!”

灵感大王身前那张由九尺红珊瑚雕琢而成的精美玉案,在他一掌之下,当场爆碎成漫天齑粉。

狂暴的妖气化作两道暗流,结结实实撞在玄水鳄与金甲蟹的胸口。

两名平日里在通天河呼风唤雨的妖统领闷哼一声,各自倒退了三步,脚下坚硬的玉砖被踩得寸寸龟裂。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数十名头领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本王养你们,是让你们在殿前撕咬的?”

灵感大王缓缓站起身,金黄的眼眸死死盯着阶下的两妖,声音冰冷得不带半点温度。

“陈家庄的香火盛会,关系到本王金身大计。若是差了一丝愿力,误了本王的修行,本王不剥斑鳌的皮,先拿你们两个的妖核去填阵眼!”

灵感大王单手一指殿外浑浊的奔腾大水,眼中凶光吞吐。

“三日。”

“三日之内,生要见鳌,死要见壳!抓不回斑鳌,查不清断龙峡虚实,你们两个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本王!”

玄水鳄与金甲蟹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浓烈的忌惮与狠毒,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齐齐躬身领命:

“谨遵大王法旨!”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深渊死泥区。

玄阴灵塘内,水波清冽宁静。

十万载古泥散发着淡淡的厚重土元,三枚刚刚埋下的变异灵种在泉眼边缘静静吐纳,而那颗人头大小、生满紫金雷纹的虚空雷光鳗之卵,正沉在池底,随着地脉微弱地搏动着生机。

李波盘膝坐在水母石后,缓缓收回了顺着地势蔓延在外的御水神念。

水晶宫大殿里的那场争吵,通过主河道水流的细微震荡,被他探得一清二楚。

水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半分。

金甲蟹和玄水鳄狗咬狗,看似热闹,但灵感大王下了死命令,这两股势力接下来定会发了疯一样翻江倒海,将断龙峡周围每一寸泥沙刮地三尺。

大梦匿形阵虽妙,但若是任由两名妖统领带着几千水兵长期在此扎营设卡,早晚会露出破绽。

最好的防守,从来不是藏在泥里等对方踩中脑袋。

而是替他们找一个更诱人、更合理的“真相”。

李波神色平淡,右手翻腕,解下了腰间那只从斑鳌身上剥下来的银丝储物皮囊。

真元透入,皮囊里的杂物被他尽数抖落在白砂地上。

除了十几颗驳杂的下品灵石与几瓶劣质妖丹,最显眼的,是一面残破不堪、沾着斑鳌黑血的巡河红骨战旗,以及两张刻着通天河水府印记的青铜妖符。

这面旗,代表着斑鳌妖将的明面身份;而这两张妖符,是水府下发给妖将保命用的“丙火离水遁天雷”。

李波又抬手从识海《造化水族谱》的储物夹层中,摄出了一截漆黑干瘪的庞大残骸。

那是在碧波潭底溶洞时,被那条雷霆龙鱼体内狂暴雷煞生生轰死的那头三丈深渊水蛭怪。

残骸早已被至刚至阳的雷火电成了焦炭,骨肉收缩扭曲,浑身冒着刺鼻的焦糊味与狂暴雷煞遗留的裂痕。

深渊原生水怪,身躯本就畸形庞大,如今被烧得面目全非,连原本的种族都难以辨认。

李波并指如刀,手起刀落。

那柄半月形的青色水刃飞速翻飞,将斑鳌残留的那面巡河战旗生生撕裂成数十条带血的布条,狠狠缠绕在焦黑水怪的脖颈与残破骨架之上。

随后,他取出一柄断裂的玄铁分水矛尖,顺着焦尸的前胸生生贯穿而入,将半截断刃卡在水怪坚硬的脊椎骨缝里。

做完这具“截杀尸骨”,李波将两张丙火离水遁天雷符,以真龙水气小心翼翼地拍进了焦尸的心口深处。

符文隐而不发,内里却被他渡入了一丝属于太古雷煞的暴烈暗劲。

只要受到外力猛烈冲撞,或者真气阻断,雷符便会在瞬间全面殉爆,将周遭数丈内的一切痕迹生生抹杀成肉泥。

一具被强横雷法轰焦、死死抱着水府战旗、插着自家兵刃的自爆残躯伪证,成型。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尊擅长雷法与水遁的过路强敌,在此地悍然伏击了巡河斑鳌,双方一路惨烈厮杀,最终双双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惨状。

至于强敌是谁?

通天河方圆八百里,两岸仙山道观众多,过路散修无数,水底更是暗藏不知多少未开化的蛮荒大妖。

谁拳头硬,谁使雷法,水府自己会去脑补。

李波单手托起这具数百斤重的焦黑残骸,身形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玄阴盲泉。

断龙峡底,暗流汹涌。

李波立在冰冷的峡口,双目微闭,体内的祖龙本源水精悄然运转。

八百里通天河那庞大繁杂的地下水脉图,在他识海中纤毫毕现。

主河道水流自东向西奔流不息,而在河床下方百丈深的暗层里,正有一道被两侧暗礁挤压出来的地下激流,呼啸着直贯下游。

激流的终点,在下游八十里外。

那是一片在通天河底极为凶险的险滩,暗礁犬牙交错,水深浪急,常年沉积着大量上游冲刷下来的黑砂乱石,被称为“黑水乱石滩”。

那里不仅地势险恶,更是通天河水府与下游另一股野水妖王交界的敏感地带,平日里常有散修与外路野妖借道涉水,混乱不堪。

“去吧。”

李波嘴角露出冷冽,修长的右臂向前一推。

纯正浩瀚的真龙御水真意倾泻而出,瞬间裹挟住那具挂满战旗与断矛的焦黑残骸,将其严丝合缝地塞进了地下激流的旋涡核心。

“呼啦——!”

水声低沉咆哮。

暗流拉扯着那具残骸,沿着冰冷漆黑的深层地缝,朝八十里外的黑水乱石滩穿梭而去!

李波负手立在断龙峡边缘,一双漆黑的眼眸倒映着远去的暗流,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身迈步,重新踏入大梦匿形阵内,任由坚硬的水母石合拢,将周遭的水汽与生息隔绝在盲泉深处。

……

半炷香后。

通天河下游八十里,黑水乱石滩。

此处水流湍急,数以万计的嶙峋黑石自河底倒插而起,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水下石林。

几队巡弋在此的水府夜叉正缩在石缝避风处,啃食着几条腥臭的死鱼。

突然。

“轰!”

平静幽暗的乱石堆深处,猛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巨响!

深层暗流将那具焦黑的水怪残骸狠狠撞在了一根高耸的黑玄巨石之上。

剧烈的撞击瞬间引爆了李波埋在焦尸体内的那一丝暴烈雷煞,紧接着,那两张属于水府妖将标配的丙火离水遁天雷符,毫无保留地轰然殉爆!

赤红色的离水真火混杂着刺目的雷芒,在刹那间撕碎了方圆数十丈的水域!

恐怖的冲击波将三根数人合抱粗细的黑玄巨石当场炸得粉碎,狂暴的激流挟裹着漫天碎石与刺鼻的焦糊气浪,直冲河面,在水面上硬生生掀起了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浑浊巨浪!

火光熄灭,血雾漫天。

大片大片被炸碎的焦黑烂肉与坚硬骨渣四散飞溅,而那面被撕成碎缕的巡河红骨战旗,以及数块刻着“斑鳌”二字的玄铁重铠残片,带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打着旋儿从黑石林上方缓缓飘落。

缩在石缝里的几名巡河夜叉被震得七孔流血,当他们连滚带爬地游出石缝,看清乱石滩中央那杆插在碎石堆里、半截烧焦的巡河战旗时,两颗凸出的鱼眼里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惊恐所填满。

“旗……巡河主旗!是斑鳌统领的战旗!”

“出大事了!斑鳌将军在黑水滩遭了强敌截杀,尸骨自爆了!”

凄厉变形的怪叫声穿透水流,几名夜叉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撕开传讯水符,将求援金光打向了水晶宫方向。

……

不到十息时间。

通天河水府水晶宫内,金钟狂鸣。

正欲各自点兵搜查断龙峡的玄水鳄与金甲蟹,同时收到了下游黑水乱石滩传来的急报。

“黑水滩有雷法大妖现身?斑鳌自爆殉职?”

玄水鳄猩红的双眼亮起骇人的凶光,浑身黑甲剧烈震颤。

黑水滩是他的防区边缘,更是与外敌交界之地!

斑鳌死在那里,不仅坐实了外敌侵入,更能摆脱他巡河不力的干系,甚至能借此机会,以追查凶手为名,名正言顺地大肆清洗水府内外的异己!

“巡河亲卫营,拔刀!”

玄水鳄根本不给金甲蟹任何反应的机会,狂吼一声,单臂提起那柄门板宽的玄水斩马刀,身形化作一道撕裂水幕的黑色狂飙,带着麾下上千名披甲重鳄精,杀气腾腾地直奔下游黑水滩席卷而去!

“直娘贼,截老子的胡!”

金甲蟹总管气得面甲发青,手中的玄铁双锏重重一碰,火星四溅,同样厉声咆哮起来:

“金甲卫全部出动!跟上去!谁敢擅自结案,老子砸烂他的脑袋!”

哗啦啦——!

原本集结在断龙峡上游、正准备层层推进大搜查的数千水府精锐,在这一刻,所有的视线、兵马与神识感应尽数转向下游八十里外那片火光冲天的黑水滩!

河水奔腾咆哮,大队妖兵踏水而过,将下游搅得天翻地覆。

而此时此刻,上游那道幽暗深邃的断龙峡上方。

最后一队原本负责封锁路口的水府杂役,也在急促的军令催促下,慌不择路地拔营调离,朝着下游大部队狂奔而去。

湍急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古老的河床。

断龙峡内外,除了冰冷的流水与沉寂的顽石,再无半点哨卡,再无半点耳目。

整座玄阴灵塘上方的所有防线,在水府高层的争权夺利与惊怒狂奔之中,被他们自己亲手,清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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