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河遗卵
翻涌的黑色古泥渐渐向两侧退开,那颗足有人头大小的深黑古卵显露在泉眼边缘。
卵壳表面粗粝,覆盖着厚厚的灰白泥垢与沉积骨渣,乍看像一块从河床滚落的死石。
但就在污垢缝隙之中,一道内敛森然的紫金色雷纹,正隐隐吞吐着古老苍凉的暗光。
李波并未贸然伸手碰触,脚尖在白砂上微错,整个人轻盈地飘开数尺。
他神念微动,一缕纤细凝练的玄水真元自袖中蜿蜒而出,化作一柄极薄的轻柔水刷,贴着卵壳表面寸寸刮过。
真元流转,附着其上的万载顽石与死泥被一层层温和地剥落、荡涤,化作缕缕黑烟散入水流。
随着污垢尽退,整颗巨卵的真容终于清晰呈现出来。
卵壳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玉的深邃质感,坚硬胜过玄铁,而在壳体之上,布满了浑然天成的繁复符文,细看之下赫然是一道道凝固成实质的紫金雷电烙印。
雷纹之中虽然没有半分法力波动,却透着一股天生克制万水至阴至秽的暴烈威严。
这绝非寻常江河水族能够诞下的死物。
便在此时,李波识海深处,那一卷悬浮在虚无之中的《造化水族谱》猛烈一震。
暗金色的卷轴无风自动,垂落下一道道清澈耀眼的蔚蓝神光,穿透灵台,径直笼罩在古卵之上。神光浸润之间,古卷边缘一行行苍劲古朴的金色篆字飞速凝结,赫然显现出一道古老深邃的批注:
【天地未分,天河浩荡;有凶兽生于虚空裂隙,餐食雷火,游弋万水,名曰虚空雷光鳗。】
【此乃上古纯血雷鳗之遗卵,因水脉干涸沉睡于通天河底数万载,先天精气耗尽,生机近乎绝灭。】
【需以至纯高阶水妖精血为露,引阴阳玄水日夜温养,方有一线生机重聚造化。】
“上古凶兽,虚空雷光鳗……”
李波看着识海中的批注,眼中闪过难掩的炽热。
难怪这颗死卵能扛过数万年水脉变迁的侵蚀,在十万年古泥的最深处始终不腐不化。
通天河本就是九天银河下界的一道支流,在天地大劫之前,不知曾有多少纵横三界的蛮荒巨怪在此沉浮繁衍。
这等能在虚空中穿梭、以雷霆为食的凶物,若是在上古时期,哪怕是一条刚破壳的幼苗,也足以在大江大河之中生吞蛟龙。
只是此卵沉睡太久,壳内的先天生机已经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若非李波方才将斑鳌妖将的万斤血肉炼成灵浆底肥注入泥沙,激荡起地脉深处的生机,这枚死卵恐怕再过千万年也不会有半分动静。
“既然落在了老子手里,便算你命不该绝。”
李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盘膝坐在泉眼边缘,双手在胸前虚扣成印。
他体内的祖龙本源水精悄然运转,心念引动之下,脚下玄阴灵塘最深处那一团赤红色的纯净灵浆,被生生抽引出一缕极细极纯的赤金匹练。
这股灵浆早已被造化神火洗去了斑鳌妖将生前的所有暴虐杂质,纯净温厚,在升腾出泉眼的刹那便化作朦胧的血色甘霖。
“去。”
李波指尖轻弹,漫天甘霖温和地笼罩在紫金巨卵之上。
粘稠温热的灵液顺着卵壳表面粗粝的雷纹缝隙,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去。
起初,古卵死气沉沉,连一丝吸吮的反应都没有。
但随着李波引动玄阴真水调和阴阳,日夜不休地以甘霖浸润,整整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层坚硬的卵壳表面,终于泛起微弱的温热。
“咚。”
一声微弱却沉稳的沉闷心跳声,突兀地自蛋壳最深处穿透而出!
声音虽轻,却引得灵塘四周的冰冷泉水泛起一圈圈均匀的细碎涟漪。
卵壳表面的紫金雷纹被这一声心跳唤醒,暗淡的纹理间,悄然游走过一缕细若发丝的电芒。
活了。
上古凶兽微弱的生机在灵精甘霖的浇灌下,硬生生从九幽黄泉的边缘被拉回了一步。
李波眼底掠过笑意,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并未贪功冒进,这种万载遗卵的复苏非一日之功,若是强行灌注过多药力,反而会将其脆弱的先天胚胎撑爆。
细水长流,方是养鱼之道。
正当他收敛心神,准备将巨卵重新沉入古泥中温养之时。
“轰隆隆——!”
头顶上方数百丈高的主河道水层,毫无征兆地轰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绝不是寻常暗流翻滚造成的动静,整座通天河底三千丈深水在这一刻被狂暴沉重的水压自上而下劈开,震得断龙峡两侧坚硬如铁的黑玄岩石壁簌簌剥落碎屑。
大梦匿形阵泛起一阵细微的虚幻涟漪,将这股外力冲击消弭于无形。
李波神色一凝,身形瞬间隐入水母石的阴影之下。
他微闭双眸,极致的真龙控水本能顺着水流向上蔓延,神念悄无声息地穿透重重浑浊水幕,探向主河道上层。
只见宽达数十里的浑浊主河道中,此刻正有一支遮天蔽日的水府仪仗浩浩荡荡横行而过。
数千名披挂重甲、手执长戈的巡河水兵结成整齐的杀阵,妖气滚滚汇聚成一片遮蔽日光的灰黑煞云,排开万钧浊浪大步踏水向前。
在战阵正前方,八具足有数十丈长短的深渊巨鳄拉拽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避水法轿,法轿通体镶嵌着避水珠与极品珊瑚,轿顶之上更端坐着一尊浑身泛着刺目金光、身披半截破烂袈裟的高大身影。
通天河水府之主,灵感大王!
哪怕隔着数百丈深水,李波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轿中生灵散发出的恐怖威压。
那是早已渡过天劫、踏入妖王层级的狂暴气血,浑厚凶蛮,甚至隐隐带着一股从佛门圣地沾染而来的古怪道韵。
然而,更让河水泛起腥臭的,是大军中央被水兵们高高抬起的数十座血色祭台。
祭台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块块用朱砂与活人精血书写的人间牌位,牌位上清晰写着人间陈家庄供奉童男童女的名讳八字。
那些牌位四周,缭绕着一股浓郁的凡人香火愿力。
但那绝不是正道神明的纯正愿力,狂暴浑浊的金红气芒之中,正死死锁闭着成百上千道虚幻惨白的人类幼童冤魂。
无数凄厉痛苦的哀嚎声透过牌位在冰冷的水流中穿梭回荡,怨气冲天,煞气割骨。
陈家庄百姓为了苟延残喘被迫献祭骨肉,那股源自全庄凡人的极致恐惧、绝望与痛恨,尽数纠缠在这股供奉香火之中,化作了一片粘稠得令人作呕的血海怨煞。
整支大军凶煞逼人,所过之处,连水底游弋的凶兽都吓得瘫软在泥沙中不敢动弹。
灵感大王高坐法轿之上,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贪婪与自得,享受着这股混合了血腥与愿力的供奉,大摇大摆地朝着水府核心大殿方向巡行而去。
就在这股庞大的仪仗穿过断龙峡上方水域的刹那,由于水流激荡,一缕散落的微弱香火怨煞顺着犬牙交错的暗礁石缝,悄无声息地向下方深渊裂隙渗漏而下。
怨煞冰冷污秽,甫一触碰到断龙峡的冰水,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李波隐于水穴深处,眉头微挑。
换作寻常妖族,面对这种掺杂了凡人滔天怨毒与业力的污秽香火,避之唯恐不及。
一旦沾染分毫,不仅会污损自身妖丹,在将来引动天劫时更会招致九天神雷的无情轰顶。
这也是为何灵感大王纵然修为通天,身上的佛门气机却早已斑驳不堪、戾气丛生的根由。
但李波看着那一缕顺流飘荡而下的血色烟气,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有跃跃欲试的审视。
他右手抬起,并指如刀,运转真龙御水真诀,隔空对着那处石隙轻轻一勾。
“嗡。”
无形的水旋在指尖凝聚,那一缕微弱的散落香火怨煞瞬间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吸力扯落,化作赤红细线,被李波截获在掌心之中。
血色甫一入手,凄厉的凡人哀嚎声直冲李波的灵台,浓烈的血腥与绝望怨气顺着皮肉经络钻入他的心脉。
然而,甚至没等李波催动体内的铅汞气血去抗衡。
“轰!”
他识海最深处,那一卷自始至终静静悬浮的《造化水族谱》,突然爆发出一阵纯澈清辉!
清辉倾泻,蔚蓝深邃。
古卷中央的浩瀚水域图景猛烈旋转起来,化作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太古虚无神磨。
那一缕刚刚被摄入体内的血腥香火,连半丝浪花都没能翻起,便被神磨的玄奥巨力强行卷入了磨盘核心!
“咔嚓!咔嚓!”
冥冥之中,一声来自大道本源的碾碎之音在识海回荡。
那些缠绕在香火之上、足以让真仙神魂堕落的人间冤煞、凡人怨毒、因果业障,在这座造化磨盘的碾压洗涤之下被瞬间震得粉碎、净化,化作虚无青烟消散殆尽。
而在狂暴的业煞被生生磨灭荡尽之后,残留在磨盘最中央的,赫然是一缕只有发丝长短、通体澄澈透明、散发着无尽温润祥和之意的纯白光线。
至纯人道念力!
那是万民香火之中剥离了一切杂质与恶念之后,最为纯粹、最为本源的人族愿景与精神灵粹!
“哗啦——”
这缕至纯念力方一成型,盘踞在识海混沌深处的那头太古混沌巨鲲虚影,巨大的双鳍猛烈一振。
巨鲲发出一声唯有李波能够听闻的欢快低鸣,大口一张,毫不客气地将这缕人道念力一口吞入了腹中。
吞下念力的刹那,原本虚无缥缈、仅有一道漆黑轮廓的巨鲲背脊之上,竟肉眼可见地亮起了一片极细微的金色神纹,虚幻的法身在瞬间凝实了半分,一股浩瀚高远的苍茫威仪悄然反哺进李波的四肢百骸。
李波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精芒。
“原来如此……”
他看着自己白皙干净的手掌,嘴角微微勾起冰冷的嘲讽。
凡俗百姓供奉神明,本是天经地义的功德念力。
灵感大王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贪图走捷径,强行以活人血祭逼迫陈家庄,虽然掠夺了海量香火,却将无尽业障怨煞尽数吞入腹中,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道基早已千疮百孔,纯属自掘坟墓。
而他的《造化水族谱》,竟然自带这等逆天的天地神磨之能!
灵感大王在前台造孽杀戮、背负满天因果去收割人间香火;而他只需蛰伏在这通天河底最深处,哪怕只是截获掠夺对方溢散出来的残羹冷炙,便能借古卷之力碾碎业煞,白嫖最为纯粹的人道念力来温养巨鲲!
这种不用沾染半点因果、坐在暗处摘桃子的手段,简直就是为他这门苟道量身定做的绝妙暗招!
水层上方,轰鸣震动渐渐远去。
灵感大王的大军带着漫天的血腥与怨气,消失在主河道的尽头,通天河底重归死寂。
李波收回视线,眼中的波澜尽数隐去,神情重新恢复沉静与从容。
外界哪怕翻天覆地,也休想乱了他的节奏。
他转过身,重新蹲在玄阴灵塘旁,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散发着微弱心跳与紫金雷纹的虚空雷光鳗之卵,引动泉底的纯净灵浆,再次耐心地化作甘霖,一滴一滴温润地浇灌在粗粝的卵壳之上。
然而。
就在李波气定神闲埋头养卵的同时。
数十里之外,刚刚浩浩荡荡开拔过去的水府大军后方。
数名原本负责清点各部哨卡的巡河夜叉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河底乱石滩上,浑身发抖。
在他们身前,一尊身披重型金甲、面容狰狞凶残的巨蟹统领正按着腰间那对重逾万斤的玄铁双锏,两只铜铃大眼里喷涌着暴虐至极的滔天怒火。
金甲蟹总管拔出右锏,将身前一块万斤巨石当场砸得粉碎,冲着跪伏的夜叉厉声咆哮:
“混账东西!断龙峡回水湾防线已经空置多时!”
“斑鳌那蠢货巡河何在?若误了大王醮会,老子剥了他的甲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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