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中布置
头顶狂暴的水流余波渐渐平息,翻涌的黑黄泥浆一层层沉降回河床。
泥沙深处,李波体表的灰黑石壳无声瓦解,化作一缕散沙融进水底。
他自淤泥中站直身躯,长发在冰冷的水流中微拂,目光掠过前方被斑鳌重铠刮擦出的暗礁白痕,眼底没有半点急躁。
这头斑鳌巨妖确实浑身是宝。
那一身厚达数寸的玄铁重甲,配合妖将中期的强悍气血,在寻常小妖眼中无异于一座移动的铁山。
但李波前世今生见惯了风浪,在弱肉强食的水域里,越是皮糙肉厚的目标,骨髓里的精血越是肥沃,正是开辟第一处灵气水穴不可多得的极品底肥。
不过,硬来是蠢货的行径。
李波侧耳倾听,神念借着水体缓缓向外扩散。
“咚——咚——咚——”
数十里外的主河道上层,通天河水府的战鼓声透过重重水幕,沉闷地敲击着水波。
伴随着鼓声的,是成百上千巡河水兵整齐划一的踏水轰鸣。
那些水兵披坚执锐,妖气结成一片灰蒙蒙的煞云,在河面上来回犁动。
这片八百里通天河早已被灵感大王经营得铁板一块。
稍有剧烈的法力对撞散逸出去,或者让那头斑鳌发出半声尖啸示警,要不了十息时间,水府的重甲禁卫和各路妖统领就会倾巢而出,将这片深水区围得水泄不通。
刚脱离了碧波潭的绞肉机,李波绝不可能让自己再次陷进另一方势力的围剿泥潭。
打,必须打。
但得换个没人听得到、没人看得到的法子打。
李波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在虚空中无声划出一道浑圆的水纹。
体内那一团早已与血肉完美交融的祖龙本源水精微微一颤,一缕纯正苍茫的真龙御水真意顺着指尖悄然渗透而出。
真意化作数十条极细的水线,贴着河底犬牙交错的暗礁石林向四面八方蜿蜒游走。
八百里通天河的水流沉重浑浊,但在掌握了控水本源的李波感知中,整座河床的水脉脉络清晰可见。
哪里的暗流湍急,哪里的水穴死寂,哪里的地裂能吞没一切生息,尽在心念映照之下。
约莫三里开外,两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黑玄岩礁之间,横亘着一道狭窄幽深的地底裂谷。
那处峡谷呈葫芦状,入口仅容两三人并排穿行,两侧岩壁由于万年浊浪的冲刷,光滑,泛着玄铁色的森冷青黑。
河水流经此处,被狭窄的风口强行撕扯成逆向翻滚的下沉暗涌,水声全被锁在谷底,在水族舆图上被称为“断龙峡”。
更要紧的是,按照那头斑鳌妖将巡弋的路线与摆动甲足的频率,在巡查完外围的浅滩哨卡后,折返水府交差的必经之路,正是断龙峡上方的回水湾。
“地方不错,是个宰杀牲口的好圈子。”
李波嘴角露出冷意。
他没有片刻耽搁,修长挺拔的身躯在水中微微一晃,整个人再次化作无形无相的青色水线。
这道水线完全贴合着暗流的涌动节拍,甚至没有带起半串细小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断龙峡的逼仄暗隙之中。
峡谷内部,死寂冰冷。
外界狂暴的战鼓与诵经声被两侧厚重的黑玄岩阻隔,谷底堆积着一层厚达半丈的惨白细砂,那是无数年来被卷入地裂溺毙的枯骨风化而成的残渣。
李波悬停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块巨型暗褐色水母石后方。
这块巨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向外吞吐着冰冷的盲泉水汽,天然便是一处遮蔽气息的屏障。
设伏,最重要的是饵料。
普通的血食灵草,根本瞒不过一头活了几百年的老鳖精。
能让这种滚刀肉失去理智、甘愿脱离大队独身涉险的,天底下只有一种东西。
李波收拢心神,左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心口处。
妖将巅峰的气血在体内奔涌激荡,顺着手臂经络缓缓汇聚向右手食指。
他指尖微颤,一滴只有绿豆大小的淡金色血珠自皮肉深处缓缓渗出。
那不是普通的妖血。
这是吸收上古祖龙本源水精、又经先天化龙草洗练出的本命真龙血气!
血珠离开身躯的瞬间,整座断龙峡内的死水猛烈震荡了一下。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高高在上俯瞰万灵的古老威压在深水中悄然绽放开来。
淡金色的光晕在昏暗冰冷的峡谷深处微弱闪烁,那种纯粹的先天水灵道韵,对任何生存在浑浊泥水中的水族精怪而言,都带着一种刻进骨髓灵魂深处的致命吸引力。
对于困在妖将境界数百年、气血逐渐衰败的老妖来说,这一滴真龙精血,就是逆天改命、褪去凡胎化身真龙的唯一钥匙!
李波脸色未变,抬手凌空虚点。
那一滴淡金色的血气在玄水真元的包裹下,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的微弱金光,被他不偏不倚地缠绕在水母石后方最阴暗的一处岩缝中。
金光微弱闪烁,灵气被死死压制在周遭数丈之内,若隐若现,若断若续。
做完这道假饵,李波大袖微拂。
“出来。”
他在识海深处轻轻发出一道神念。
《造化水族谱》古卷微微翻动,原本静止在卷轴深处的一道深蓝光点亮起。
“滋啦,滋啦。”
细密低沉的电流爆裂声在死水深处响起。
那条尺许长短的雷霆龙鱼自李波袖中游出。
这条洪荒异种的鳞甲早已化作纯黑之色,体态修长矫健,背脊处竖立的背鳍之间,跳动着暗蓝色的纯阳雷火。
在李波御水真意的同化下,所有的雷煞电弧尽数收缩在鳞甲缝隙之内,不泄露分毫光芒。
龙鱼散开,颇有灵性地贴着断龙峡两侧的光滑石壁飞速游弋。
那条雷霆龙鱼贴着谷口乱石堆掠过,雷煞电弧沿着退路下沉暗流与峡谷顶部的石笋倒影交织,隐隐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杀雷网。
退路、生门、死穴,尽数封死。
李波整个人向后退入水母石底部的阴影里,周身毛孔闭合,人身道体的气血运转沉降为死寂。
陷阱已成,只待猎物咬钩。
仅仅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断龙峡上方的水层,猛然传来一阵沉重粗暴的破水呼啸。
“哗啦——”
浑浊的巨浪被生生撞碎,那道披挂玄铁重铠的庞大阴影去而复返。
斑鳌妖将手中斜拖着八棱分水镔铁矛,粗壮的甲足在主河道边缘的水流中猛力划动,庞大的身躯排开万斤重水,正大摇大摆地准备顺着回水湾折返水府哨所。
突然。
斑鳌巨妖那颗覆满狰狞黑瘤的头颅猛然一顿。
宽扁的鼻翼剧烈翕动起来,两排猩红刺目的复眼之中,爆发出两道难以置信的精芒。
香。
太香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净古老气息,夹杂在断龙峡翻滚而出的冰冷盲泉水流中,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了它的鼻腔。
那是源自血脉源头的极致诱惑。
斑鳌只觉得自己体内那团干涸迟滞的妖核,在这股气息钻入体内的刹那,竟然疯狂战栗、雀跃跳动起来!
全身的厚重鳞甲泛起阵阵滚烫的酥麻,甚至连骨髓深处都在发出贪婪的尖叫。
“这……这是什么味道?”
斑鳌妖将刹住身形,沉重的重铠在坚硬的暗礁上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它猩红的复眼死死盯向下方的深渊裂隙,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粗重喘息。
它活了近八百年,吞食过无数童男童女的活人精血,也曾侥幸啃食过几株水府赏赐的百年灵芝,那些凡俗杂质与此刻鼻尖缠绕的纯粹气机相比,粗劣不堪!
那是上位血脉!
甚至是传说中早已绝迹的先天真龙遗泽!
通天河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斑鳌眼中的贪婪与狂喜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通天河深不见底,连通着无尽远古水系,在灵感大王下界之前,不知埋葬过多少神魔大妖。
这等深不见底的地底暗渊,偶尔在暗流冲击下翻出一两具远古残骨、渗出一丝先天灵粹,完全合情合理!
大造化!
天大的造化!
斑鳌妖将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大矛,庞大的妖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它甚至没有去想将此事上报水府。
在弱肉强食的妖界,这种足以逆天改命的至宝一旦让灵感大王或者水府大统领知晓,哪里还有它这个巡河妖将的份?
当场就得被剥夺干净,甚至为了杀人灭口被随手碾死!
独吞!
必须独吞!
只要能将这缕灵粹吞入腹中,冲破妖将后期的桎梏,甚至褪去这一身丑陋笨重的龟鳖之壳,在水府中谋个统领正神之位不过探囊取物!
私欲瞬间将斑鳌心头仅存的一丝谨慎烧成了飞灰。
它甚至连四周巡逻的水兵护卫都懒得呼唤,粗壮的后肢在暗礁上狠狠一蹬。
“轰!”
庞大的身躯调转方向,排开两道滚滚浑浊的泥浪,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了阴暗死寂的断龙峡地缝之中!
重铠摩擦岩壁,发出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断龙峡内部的阴影深处。
李波静静伏在水母石后,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倒映着那道飞速下潜的庞大黑影,神色平淡,静等野兽踏入套索。
快了。
一步、两步、三丈、一丈。
斑鳌妖将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挤进了峡谷最深处的狭窄底部。
狂暴的浑浊水浪将谷底堆积万年的惨白骨砂冲刷得四散飞扬。
终于,在水母石下方的一道细微裂隙深处,斑鳌妖将猩红的复眼锁定了那一团散发着微弱金芒的龙血精气!
金光吞吐,道韵盎然。
那一瞬间,浓烈的真龙清香直冲斑鳌的天灵盖。
“吼——!”
斑鳌喉咙里挤出一声因为亢奋而扭曲变形的低沉嘶吼,根本没有半点试探与防备。
对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数百年的老妖而言,这等唾手可得的逆天机缘足以让它忘却世间所有的危险。
它扔掉了手中的八棱分水镔铁矛,粗壮狰狞的鳌首自玄铁面甲后悍然暴探而出,一张布满锯齿利牙的血盆大口扯开近丈宽的弧度,掀起一股恐怖的吸扯旋涡,对准那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凶狠绝伦地一口狠狠咬下!
这一口势在必得,这一口贪婪至极。
然而。
就在斑鳌妖将那布满倒刺的猩红长舌即将触碰到金光的同一刹那。
“凝。”
一道冰冷平淡、毫无人类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自它耳畔的坚硬石壁后方幽幽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寒意。
下一瞬。
断龙峡方圆三十丈内,原本翻滚奔涌的暗流静止!
不仅是静止。
李波自水母石后缓缓探出修长的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内猛然狠狠一扣!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清脆的结晶爆鸣声,以水母石为绝对中心,在刹那间向四周疯狂炸裂开来!
纯正浩瀚的真龙御水法则全面爆发,整片原本温热浑浊的深层死水在此刻被迅速压缩、凝练!
水分子疯狂重叠排列,温度骤降至绝对的冰点!
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任何翻腾的水汽。
整座断龙峡底部的数十万斤重水,在电光火石的弹指之间,毫无征兆地凝结成了一方通体晶莹剔透、坚硬胜过万炼玄铁的万斤玄冰!
冰晶森寒锋利,将那团金光死死封在冰心。
更将斑鳌妖将那颗探出重铠、大张獠牙的巨大鳌首,连同周身狂暴倒灌的浑浊泥浪,严丝合缝地冻结在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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