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遁入通天河
那股狂暴的地下吸力猛烈撕扯着李波周身的水体。
狭窄的地缝在前方收缩,随后“轰”地一声向外撕裂。
原本挤压在岩层深处、急促的冰冷暗流将李波所化的青色水线蛮横喷吐而出。
四周的阻力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波只觉得身躯一沉,整个人被一股沛莫能御的磅礴巨力重重推开。
水,无边无际的水。
不再是碧波潭那种混杂着陈年死泥与妖兵血腥的逼仄水洼,更不是地底盲泉里狭窄刺骨的冰水。
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沉重、浑厚,带着裹挟了千万里黄沙与泥浪特有的浑浊劲道。
水深不知几百丈,水流自东向西滚滚奔涌,浩瀚无边。
李波心念微动,游散的水线顺着水流盘旋数圈,将那一股冲击力悄然卸去。
身形在泥浪中缓缓凝实,重新化作那名身形修长、长发微拂的人身青年。
他踩在一块深埋于河底的巨大黑石之上,微微闭目,两鳃原本生着鱼鳃的下颌处,此刻隐隐泛起两道内敛的青金色流光。
修成人身道体之后,他对天地水脉的感应比过去敏锐了何止十倍。
这股水势太大了。
水中蕴含的水灵之气磅礴驳杂,除了奔腾不息的荒古大水本源,水流深处竟还夹杂着一缕缕极淡的凡间香火气,以及水族常年吞吐血食遗留下的霸道腥膻。
李波睁开双眼,眼底掠过精芒。
他双足在黑石上极轻地一点,整个人顺着向上翻滚的泥浪,轻盈地朝着上方水层浮去。
数十丈、百丈、两百丈。
这片水域的深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李波足足上浮了近半炷香的时间,周围的光线才由漆黑转为一片昏黄浑浊。
他并未直接撞破水面,而是极为谨慎地停留在水面下三尺之处,双足微屈,周身泛起一层极薄的避水清气,将自身所有的生机与真元波动锁得严丝合缝。
随后,他缓缓自水浪翻滚的漩涡边缘,悄然探出了半个额头。
“哗啦啦——”
刺骨的腥风迎面扑来,漫天飞溅的浊浪拍打在暗礁之上,发出雷鸣的轰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根本望不到边际的滔天黄浪。
浊浪排空,巨浪如山。
向南看,水连天色,狂涛怒卷,连半座山头的影子都寻不见;向北望,黑雾弥漫,波涛汹涌,唯有铅灰色的苍穹低垂在水面之上。
大河茫茫,横无际涯。
这绝不是寻常凡俗江河,哪怕是祭赛国方圆数千里的碧波潭,放在这道一眼望不到对岸的狂暴天堑面前,也不过是一口微不足道的小泥坑。
“八百里通天河……”
李波收回目光,心中微动,一个西游路上凶名赫赫的险恶地名瞬间浮上心头。
八百里通天河,径过流沙偏塞,自古凡人难渡。
而在这片浑浊凶险的八百里怒涛之下,盘踞着的那尊凶煞,正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溜下界的灵感大王。
那头金鱼精靠着菩萨讲经时听来的一知半解,在此地立庙称神,逼迫两岸陈家庄百姓年年供奉童男童女,靠血食与人间香火修炼,凶威滔天。
李波正思忖间,下方的水层深处,猛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一阵沉闷怪异的水下鼓声,伴随着金锣与法磬的敲击,隔着数十里浑浊的河水,沉闷地回荡开来。
在鼓磬之声中,隐隐有一道尖锐刺耳、腔调古怪的诵经之声顺着水流蔓延。
经文残缺不全,似佛非佛,似道非道,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得通天河上层的香火愿力一阵微弱翻滚。
而在那道诵经声的背后,更伴随着数以千计水府妖兵整齐划一的操练踏水声,煞气冲天。
那是灵感大王在水底宫阙中受纳香火、讲经练兵的动静。
好大的排场。
李波嘴角露出冷笑。
果然是那个附庸风雅、却满肚子凶残歹毒的冒牌神明。
仗着自己背后有一丝佛门渊源,在此地圈养凡夫、占河为王,眼下看似八面威风,实则早已在劫难逃。
等那位唐长老走到通天河边,自有金箍棒和南海竹篮来收拾这头孽畜。
外界的大妖再如何张狂,也与他无关。
他来这片水域,不是来降妖除魔的,更不是来替天行道的。
如今在万圣龙宫的名册上,奔波儿灞已然是一滩被万斤巨石砸成肉泥的死尸,西游量劫的生死薄上抹去了他的名字。
因果已断,天高任鸟飞。
八百里通天河水脉浩瀚,灵机无尽,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绝佳发育之地。
李波没有在水面上多停留半息时间,身形微沉,整个人顺着汹涌的河底暗涌,悄无声息地朝着水底最深处的荒芜淤泥下潜而去。
下潜至水下三百丈。
此处的河床遍布着嶙峋险恶的黑色礁石,数十万年沉淀下来的陈年河泥足有数丈厚,水流漆黑幽暗,冰冷刺骨。
即便是通天河水府里巡弋的水兵,也极少会涉足这种水压庞大、毫无油水的深层死泥区。
李波穿过两座巨大的河底暗礁,落在一道天然撕裂的巨大地裂边缘。
地裂两侧生着大片坚硬如铁的暗褐色水母石,将上方湍急的主河道巨浪死死阻隔在外,内里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微型深渊。
足够深,足够偏,也足够安静。
李波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黑磐石之上,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气血。
他微闭双目,心神沉入识海最深处。
“嗡——”
那一卷通体泛着厚重暗金华光的《造化水族谱》,随着他的意念感应,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开来。
先前在碧波潭底,古卷上所烙印的,仅仅是一片巴掌大小、狭窄简陋的残破水域图景。
而此刻,当李波踏入这片广袤无垠的八百里浩瀚大河,并将一缕真元浸入河床水脉的刹那。
古卷猛然剧烈震颤!
“哗啦啦——”
虚幻的洪流之音在识海深处轰然掀起万丈狂涛。
暗金色的卷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疯狂延伸、铺展!
原本暗淡灰败的空白卷面上,无数道代表天地水脉走势的金线疾速游走勾勒。
一条横贯八百里、支流暗河纵横交错的恢弘大河图景,自虚无中轰然点亮!
波澜壮阔,气象万千。
比起那座狭小浑浊的碧波潭,眼前的图卷庞大了何止百倍!
那不仅是水域的面积暴涨,更是天地水运的云泥之别。
卷轴边缘,一道道古朴苍劲的暗金篆字在水波中悄然显现:
【纳八百里通天河水脉之息,版图更迭,造化初开。】
【天河支流下凡,灵机充沛,底泥积蕴十万载,宜聚水气、育异种。】
【当前掌控度:极微。可圈隐秘水穴,再启造化之门。】
李波看着识海中那片壮丽无边的全新图卷,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炽热。
在碧波潭,他只是个朝不保夕、靠着偷吃残羹冷炙苦苦挣扎的卑微杂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招来九头虫与巡海夜叉的怀疑。
可现在不同了。
他体内流淌着上古祖龙本源水精,身怀完美化形的人身道体,法力稳稳立在妖将巅峰,识海中更温养着太古巨鲲的无上虚影以及一条战力强悍的雷霆龙鱼。
无论是在跟脚底蕴,还是在隐藏实力上,放眼这八百里通天河的底层与中层水族,他早已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灵感大王在河面上受他的香火、作他的大死。
而他李波,只需安安稳稳地在这河底最深处,做那个暗中掌控水脉生机的无冕之王。
八百里水脉,能养出多少顶级灵物?
能培育出何等恐怖的太古巨鲲?
光是想一想,便足以让人血脉贲张。
李波收拢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将激荡的情绪迅速压制下去。
越是前景广阔,越要走得稳健。
他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泛起一缕纯粹的青色玄水精气,正准备引动脚下磐石周围的地脉盲泉,先圈下一座落脚的微型培育水穴。
突然。
头顶上方数十丈厚的浑浊水层中,猛然炸开一阵狂暴急促的水浪排挤之声!
“哗啦——轰!”
原本相对平稳的暗礁裂隙上方,浑浊的河水被一股蛮横暴虐的妖煞硬生生向两侧劈开。
沉重的水压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狠狠自上方碾压而下。
李波眼神骤冷,指尖刚刚凝聚的青芒瞬间溃散,周身毛孔在一瞬间紧闭开来。
他没有丝毫迟疑,整个人顺势向后一倒,无声无息地沉入下方厚重冰冷的陈年黑泥深处。
玄水真元流转,泥浆在他体表迅速结成一层与四周一般无二的灰黑石壳,连同周遭的水流震荡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一动不动,任由泥浆覆盖全身。
下一刹那。
一道庞大的狰狞黑影,带着漫天翻滚的浑浊气泡,大摇大摆地自暗礁裂隙的正上方横行游弋而过。
那是一条体型长达四五丈开外的斑鳌巨妖。
身上披挂着一套厚重、生满密密麻麻倒刺的玄铁重铠,狰狞的鳌首两侧,生着两排猩红刺目的复眼,鼻孔中喷出一股股暗红色的浑浊妖气。
在他粗壮的妖臂之中,紧紧攥着一杆重达数千斤的八棱分水镔铁矛,矛尖上甚至还挂着半截未曾啃食干净的巨大兽骨,血肉模糊。
通天河水府,巡河妖将!
这头斑鳌妖将修为赫然已经踏入了妖将中期,周身妖气凶煞凝练,显然是常年吞食活物精血的悍恶之徒。
“呼噜噜……”
妖将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滚雷声,两排猩红的复眼带着上位捕食者的森冷狂傲,自这处偏僻荒凉的暗礁裂隙中草草扫过。
狂暴的水流在他甲足的划动下疯狂回旋,将下方的淤泥卷起漫天黑雾。
然而,在掠过李波藏身的那片泥浆上方时,妖将那柄沉重的大矛随手在石壁上一划,崩裂出数道火星,却没有停顿分毫。
在他看来,这等死气沉沉、连根灵草都长不出来的恶臭淤泥坑,绝不可能藏着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庞大的阴影排开浊浪,带着刺耳的破风尖啸,大步流星地朝着上层操练妖兵的水域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幽暗浑浊的河水尽头。
水流震荡的余波渐渐平息,被搅浑的黑色泥沙缓缓下沉。
淤泥深处,那一层灰黑色的石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李波缓缓自黑泥中探出双眼,目光穿透昏暗的水幕,冷冷注视着那头斑鳌妖将远去的方向。
那张俊朗的人身面容之上,没有半分初遇强敌时的惊恐与忌惮。
相反,李波深邃的眼眸中,缓缓浮现出审视与盘算。
妖将级别的血肉筋骨。
凝练纯粹的横练体魄。
若是能剁碎了沉入水脉,当做新鱼塘开辟的第一批底肥,至少能将水穴的培育速度往上生生拔高三成。
李波站直身躯,拂去肩头沾染的腐烂泥沙,嘴角微微露出冰冷玩味。
八百里通天河。
这鱼塘,确实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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