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巨鲲死遁
识海深处,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鲲虚影仅仅垂下一缕意志,便引得虚无汪洋掀起万丈怒涛。
古老、深邃,带着吞灭万物的苍茫气机。
李波并未被这股浩瀚的太古神意碾碎,识海中央的《造化水族谱》垂落漫天蔚蓝清辉,将巨鲲溢散的意志尽数梳理成最纯粹的本源甘霖,反向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嗤啦——”
一声极细微的破裂声在他体内炸响。
那是凡俗小妖最底层的血脉桎梏被生生冲垮的脆鸣。
在巨鲲虚影与祖龙水精的双重冲刷下,李波周身经络、血肉、脏腑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下等杂役的驳杂泥腥,被一股霸道绝伦的真元强行剥离出来。
原本融入骨髓的妖气荡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大道的纯净水韵。
他的身形明明立在水底,却已经与周遭奔涌的暗流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没有狂暴的妖风,没有外泄的气血,哪怕大罗金仙闭目神游,若不运足神通肉眼细辨,也只会将他当成一泓寻常不过的地脉盲泉。
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然而,李波睁开双眼,眼底没有半点沉醉与自得,唯有一片冷冽的清醒。
头顶上方,整座碧波潭正在天翻地覆。
万妖锁水大阵爆碎引发的水流乱流,混合着数万斤巨石砸落的沉闷轰鸣,隔着厚重的废墟疯狂震荡。
龙宫已毁,九头虫被猴子第二棍打碎了半边身躯与三颗禽首,但这并不意味着死局解除。
相反,最致命的危险才刚刚降临。
那位手握定海神珍铁的齐天大圣,此刻就在水面之上。
在那种级别的通天大能眼里,整座碧波潭毫无遮掩,底下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的神念法眼。
一个本该在名册上当炮灰的底层小妖,若是平白无故在万妖覆灭的水底人间蒸发,只要引得大圣心头生出一丝疑虑,一棒子探下来,便万事皆休。
西游因果,沾上一丝就是粉身碎骨。
必须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合情合理。
李波修长的双手自袖袍中探出,十指如轮翻飞。
他反手伸入怀中,取出了先前在最初泥坑蜕变时特意收殓、深埋在白沙底下的那张旧蜕。
那是他还是“奔波儿灞”时脱落下来的原初鲶鱼老皮。
表皮乌黑滑腻,布满恶臭的陈年黑泥与腥臭黏液,后脊梁处还带着半截残破畸形的退化背鳍,丑陋不堪。
李波眼神微凝,指尖逼出一缕方才从体内强行逼出的残存妖元。
这缕妖元驳杂虚浮,充斥着吞食死鱼烂虾积累的陈年秽气,与万圣龙宫外营杂役小妖的名册气息丝毫不差。
他屈指一弹,将这缕废气死死打入老皮的天灵部位。
“嗡。”
干瘪的老皮在妖元注入的刹那鼓胀开来。
皮肉之下,水流凝结成虚假的骨架,甚至在心脏部位伪造出一团微弱涣散的妖丹碎屑,呈现出心脉震断的假象。
无论是气息、形貌,还是那种底层杂鱼特有的卑微与怨毒,皆与真正的奔波儿灞一模一样。
做完这具替身,李波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
他双手托起这具“假尸”,反手将其狠狠掷向了上方溶洞崩塌最剧烈的乱石落点。
“轰隆!”
一块足有数丈见方、重逾万斤的玄铁巨石,带着呼啸的沉重水压,自溶洞穹顶悍然砸落。
不偏不倚,正中那具鲶鱼假尸。
沉闷的肉体碎裂声在水底混杂而过。
坚硬锋利的巨石边缘瞬间将整张老皮砸得稀烂,假尸体内的驳杂妖元伴随着暗黑色的污血,在巨石碾压下化作一团烂泥,深陷进碎石瓦砾的裂缝之中。
死状惨烈,与上方那些被大阵反噬、被棍风震碎的成千上万具水族尸首毫无二致。
任谁来看,这都只是一只倒霉透顶、在乱石大崩塌中被活活砸成肉酱的卑微杂役。
死遁之局,落子无悔。
几乎就在这具假尸被砸成肉泥的下一瞬。
“哗啦——!”
水面上方的千丈波涛被一股沛莫能御的霸道威能荡开。
整座浑浊泛红的碧波潭底,在这一刻大亮。
那是两道自九天之上垂落的实质性金光,蛮横撕裂水层与泥沙,自上而下寸寸横扫而过!
火眼金睛!
孙悟空的神通法眼,终于探入了潭底废墟。
隔着数十丈厚的塌方乱石,李波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金光中蕴含的炽烈纯阳之气。
所过之处,潭底原本盘踞的阴森水煞尽数被蒸发成白雾,那些藏在石缝里侥幸未死的残存虾兵蟹将,被金光一照,体表妖气瞬间自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李波整个人伏在最底层的白沙深处,呼吸断绝,神魂沉入识海《造化水族谱》的蔚蓝清辉之下。
他化作了一滴毫无生机、毫无波动的死水。
那两道炽热如火的金光扫过坍塌的龙宫正殿,扫过成片堆叠的水族浮尸,随即一路下沉,穿透了崩塌的地底溶洞碎石。
金光在李波藏身的石缝上方猛然一滞。
李波的心跳平稳,周身每一枚隐匿的龙鳞都锁得严丝合缝。
在火眼金睛的炽烈视野中,下方的巨石缝隙里,正死死压着一滩发黑腐臭的烂泥肉酱。
破碎的鲶鱼尾鳍、断裂的肋骨、涣散殆尽的低劣妖气。
那道属于齐天大圣的威严目光,在这具被巨石砸烂的“奔波儿灞”假尸上,仅仅停留了不足半秒钟。
一声微不可察的不屑冷嗤,穿透水波隐隐传来。
在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眼里,这种连妖丹都没凝实的下贱杂鱼,死在乱石堆里不值一提,根本不配让他多耗费心神。
金光瞬间掠过,移向了他处。
紧接着。
水面上空猛然炸响孙悟空那桀骜暴烈的怒喝:
“九头杂鸟!断了三颗头还想往北俱芦洲窜?吃俺老孙一棒!”
金光倒卷,漫天杀意拔地而起。
狂暴的破空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乱石山外围的苍穹绝尘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千万里之外。
留在原地的,唯有一座死寂、正在被山石与泥沙缓慢吞噬的废墟魔窟。
走了。
在这等掌控三界风云的无上大能眼皮底下,在十死无生的西游屠刀边缘,他不仅吃干抹净了碧波潭积攒万年的祖龙本源,更是以一具蜕下的死皮,将曾经的所有因果斩断!
从此以后,西游路上再无巡山杂役奔波儿灞。
李波自白沙瓦砾深处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上方被砸成肉酱的旧皮,眼中没有任何留恋,只有掌控自身命运的从容与冰冷。
外界虽大,但碧波潭这口池塘已经干涸,沦为神佛清算的焦土,多留半刻都是取死之道。
“收。”
李波在识海中轻呼一声。
先前潜藏在暗处的那条雷霆龙鱼,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深蓝雷芒,轻盈地钻入他的衣袖,温顺地隐入识海《造化水族谱》的图卷深处。
整片溶洞的白沙地上,除了碎石断木,再无任何异样。
李波身形微微一晃。
修长挺拔的身躯在冰冷的深渊暗流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强大的控水天赋与太古巨鲲的气息完美契合,他整个人化作一缕纯净、细若游丝的水线。
这道水线完全脱离了妖法的范畴,它是水本身,不带丝毫法力波动的痕迹。
顺着地势,水线贴着倒塌的擎天巨柱底端,毫无阻碍地钻入了那道先前被孙悟空棍风生生震裂的深渊地缝。
地缝内部一片漆黑。
那是深埋在乱石山地底不知几万丈的远古未知暗流,没有光线,没有生灵,唯有刺骨冰寒与足以压扁凡铁的恐怖水压。
水线在幽暗逼仄的石隙中极速穿梭。
身后,是化作历史飞灰、沉沦破碎的碧波潭。
李波顺着湍急冰冷的地下水系一路向下、再向下。
不知道穿行了多少里,水道的走向开始变得越来越陡峭,四周冲刷而过的暗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水势越来越猛,水压呈十倍、百倍疯狂激增。
从周围岩壁渗出的水流里,原本属于碧波潭的阴冷泥腥气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开阔、浑浊,以及夹杂在大水深处、磅礴驳杂的浩瀚灵机。
前方,黑暗被急促奔涌的水浪声撕碎。
未知暗流的尽头,正有一股狂暴汹涌的巨力,将李波所化的这抹水线,猛烈地向外拉扯、吞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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