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迎面撞人梗
腊月二十三是监斋菩萨圣诞。
谢老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早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抄写佛经,准备择吉日送去西山寺礼敬。
今儿天刚蒙蒙亮,檐下挂的铜铃还沾着昨夜落的薄霜。
花漾将自己练了许久的字帖佛经送去松鹤堂。
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迎面正撞上抱着厚厚一摞经卷的兰心。
两个人走得都急,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
兰心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怀里抱的经卷没兜住,哗啦啦散了满地。
花漾手里攥着的那摞也歪了边,大半都滑落到青石板上。
两方的素白经页混在一处,沾了点廊下扫落的腊梅瓣,铺得满地都是。
兰心脸瞬间白了,慌里慌张蹲下去扒拉散在脚边的经卷。
“对不住对不住,是奴婢走路没看路,冲撞了花姨娘……”
花漾也蹲下身帮忙收拾,柔声道:“没事没事,是我也没留意,兰心姐姐怎么亲自来送佛经?”
兰心将拾起的经卷理成一摞,缓缓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惭愧:
“这是大房所有女眷抄的佛经,王妃娘娘让奴婢拢了送来松鹤堂,由老夫人派人统一送去西山寺供养。”
她说着又福了福身,再三赔礼,“方才真是对不住,花姨娘莫怪。”
“兰心姐姐不必对我这么客气拘束,我们从前的情分到底和旁人不同。”
她眼尾弯着点淡笑,语气里没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
只是目光扫过兰心紧绷的侧脸,也把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看得清清楚楚。
兰心心口猛地一酸,扯出个极勉强的笑。
“今昔不同往日,你如今已是贵妾,奴婢还是个奴婢,不敢妄称姐姐。”
她指尖攥得泛白,那点用力压下的酸意直往上涌,话音里裹着点藏不住的酸。
她别开眼不敢看花漾的脸,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漏出来。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
看着自己曾经的好友步步高升,心情是最复杂的。
混着嫉妒,混着羡艳,混着不甘心的怨愤。
十个人里倒有九个半,是没法打从心底里替对方高兴的。
花漾对这一点人心还是了解的。
听见兰心这话里酸溜溜的腔调,瞬间就懂了对方的心思。
她也没上前赶着去叙旧示好。
毕竟她和兰心现在是两个不同的阵营,没必要捆在一起做好闺蜜。
她淡淡的点头笑了笑,便吩咐晴翠把佛经抱进松鹤堂,自己便转身要走。
兰心跟在她后面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花漾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妆花缎袄,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眉眼间都是舒展的笑意。
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点翠蝴蝶钗,蝴蝶翅膀上的翠羽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耳垂上坠着两颗南珠,圆润莹白,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兰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棉袄。
袖口磨出了毛边,腕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只银镯子,还是当年刚进拥翠阁时谢金鳞随手赏的,成色早已发暗。
她想起方才花漾弯腰捡经卷时露出的那只金钗,赤金累丝的,上头嵌着米珠大的红宝,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几十两,够她攒一辈子的月例。
几年前,她们还一同在外院当差,整日被管事吴婆子指着鼻子骂,动辄就罚饿一整天。
那时候花漾冻得手生满冻疮,饿得站都站不稳,是兰心偷偷摸摸塞给她两串铜子,才帮她撑过了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冷冬。
后来兰心为了攀高枝,刻意接近谢金鳞,抬进拥翠阁做了通房。
虽说不得宠,可好歹顿顿有热饭,月月有月钱,偶尔还能暗中接济花漾一点。
那时候她心里总揣着点轻飘飘的优越感,觉得自己脑子灵选对了路,攀上了大爷,比还在外院扫院子的花漾强出百倍千倍。
可如今呢?
她依旧是拥翠阁里一个最末等的通房,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谢金麟高兴了拿她当出气筒,不高兴了拿马鞭抽她。
赵姨娘、钱姨娘那些后来的姬妾们,哪一个都能踩她一脚,她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可当年那个要靠她接济,冻得直哭的小丫头花漾,如今已经成了写进谢氏族谱的贵妾。
三少爷把她捧在手心里疼,连向来眼高于顶的老夫人,见了她都要笑着留半盏茶说话。
那日她浑身是伤蜷缩在谢金鳞房中的角落,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亲眼看着三爷为了花漾受的那点委屈,把蒋账房的脑袋削了。
亲耳听到三少爷对花漾说:“爷回回都替你收。”
她好羡慕啊!
为什么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疼的人,不能是她?
兰心垂下眼,把手里最后一卷佛经理好,递到晴翠手里,声音低低的:“花姨娘慢走。”
花漾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转身进了松鹤堂。
兰心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心酸的滋味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恍惚间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夜,她躲在倒座房的门后把铜子塞到花漾手里的时候,小姑娘冻得通红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两把星星的感激的光。
她又猛地想起郑氏前几日拽着她撂下的那些阴狠的话,脚步不由自主就抬了起来,悄无声息跟在花漾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如果,如果……
花漾这次闯了祸,会失宠吗?
晴翠捧着佛经跟在花漾后面,嘀嘀咕咕的说:
“花漾姐姐,我总觉得兰心在后面盯着我们,她眼神渗得慌。”
花漾皱皱眉头,脚下步子也慢了下来,“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再去见老夫人。”
她转身对兰心道:兰心姐姐,我肚子忽然有点不舒服,你先去花厅送经文吧,我去寻个净室稍作歇息。”
兰心冷不丁被点到名,慌慌张张连连点头。
“啊,好……你可得当心身子。”
花漾与晴翠择了另一条路便走,一直到看不到兰心的人影才停下来。
花漾指着前面的暖阁道:“把经书都拿去那边一一翻查,看看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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