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慰问团至,两女交锋
姜月兰走在慰问团的最前面,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加工坊门前的土坎。
照禾远远地看到她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还是被触动了一下,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她一边走,一边看,在盐渍野菜的瓦罐、晾架上停留了好久。
这满屋子的坛坛罐罐,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些土特产。
随行的慰问团里领头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姓郑,很和气地招呼着众人,“白桦沟的加工厂是这一带做得最出色的一个,大家可以多看一些,多学一些。”
照禾迎上去把大家带到加工坊里面。
一边走一边给众人讲解加工坊的工艺流程,从采摘、杀青到封坛,井然有序。
女工们埋头分拣野菜,见到干部就停下手里的活。
几个女工偷偷打量着这位穿呢大衣、从头到脚都光鲜的省城姑娘,有些拘谨。
姜月兰走到灶台边上,拿起一根盐渍刺嫩芽看了看之后又放回去了。
“照禾,咱们姐妹,有些话,我还是得直说。”
姜月兰掸了掸衣服,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小作坊很热闹,但是正规程度还差很多。卫生、检验、账目等各方面都能经受住上级检查吗?”
这句话不重,却让场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周围的女工们也都屏住呼吸。
周杏儿手中的菜刀停在空中,陆二妮也呆若木鸡地站着不敢出声。
有几个胆子比较小的女工,眼眶都已经红了,害怕这次真的要被停业了。
照禾投给她们一个安定的眼神,她的目光沉着,让大伙稍稍安下心来。
慰问团的队长郑同志也收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过来,但是并没有立刻说话。
郑同志做了多年干部,一眼就看出她话里有分寸,只是笑着听下去。
姜月兰见四周安静下来,又加了一句,“我也是为你好,要真比起来,这满屋子的坛坛罐罐,先停业整顿吧。”
她自认为说得在理,女工们听了却都心里一沉。
姜月兰见照禾不说话,就走到灶台旁边,伸手碰了碰装满盐水的陶缸,“这腌菜的水,怕是用山泉水吧?这山泉水没有净化的,细菌多着呢,万一哪天坏了,这一村的社员都跟着倒霉。”
照禾不急,伸手从缸里舀了一瓢盐水,凑近鼻子闻了闻之后又放下了,“用水是山泉水,经过了三道纱布过滤、盐杀菌,检验单上都有记录。”
周杏儿想说两句,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照禾没有和对方争吵,也没有生气。
她心里明白,姜月兰来一趟,十有八九是看热闹的。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
她只对姜月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账桌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凭证,“郑同志、各位领导,白桦沟加工坊的情况请各位领导过目。”
首先抽出几张有县卫生防疫站印章的化验单,“盐渍野菜用水、用盐量、发酵时间,每批都要送检,并且有完整的检测报告,抽检合格。”
她又拿出县供销社订购专单,“县供销社顾主任亲自签署的长期供货合同,省城三家中型饭店也都下了订单,走的是统购统销的正规渠道。”
翻开一本整整齐齐的工分花名册,“每一个女工出工、记分、分账,都写在本子上,一点不差。”
将三件东西放在账桌上,整整齐齐的,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杏儿、陆二妮看到一叠盖有红章的凭证之后,心里又增加了几分底气。
郑同志取下眼镜,接过检验单、订购单一页页地看。
看得很仔细之后,又对着墙上的清单核对了一下出成率,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卫生凭证全,订购正规,工分也清清楚楚。”
他仰起头来望着姜月兰,“月兰同志,小作坊不是不正规,办的比很多大厂都扎实。”
慰问团里的几位干部也都纷纷点头,围在账桌前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把订购单一张张地核对一遍,连号的都没有,有人翻开花名册核对姓名,越看越找不到错误。
“这套管理制度已经可以达到工厂的标准了。”
“白桦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也不容易。”
“光是这份检验单就比许多公社的工厂还多。”
四处都是夸奖的话,每一句都好像打在她的脸上一样。
姜月兰的脸色略微有些发僵,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她本来想着这么多坛子罐子,总能找出些问题来。
照禾摆出的每一张纸都会把要说的话给堵住。
她手指捏了捏呢子大衣的衣角,过了一会才说,“是我多虑了。”
她声音很轻,场院里的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敷衍。
郑同志拍了拍照禾的肩膀,“照禾同志,你这个加工厂办得非常正规、扎实,是全县的榜样。像你这样把凭证、账目都整理好的人很少。”
“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向上面好好反映,以后白桦沟的牌子就靠你来扛了。”
照禾欠了欠身,“感谢郑同志,白桦沟的山货还要请郑同志多帮忙。”
她的话不卑不亢,让郑同志连连点头。
姜月兰没有机会插话,只能在一旁站着,脸色很难看。
众人跟着郑同志参观地窖和晾架。
照禾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其他人看地窖里的盐渍坛、晾架上的干菌菇。
等他们回到场院,她才转过身,正准备跟着他们走,看到姜月兰站在加工坊门口没动。
照禾放慢了脚步,并没有惊动其他人,远远地看着她。
姜月兰没有去追队伍,站在门槛边上望着一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谢沉山从护林队那里走出来。
腰间皮带上的旧钢笔已经用了很多年。
笔身已经磨得非常光亮了,笔夹上刻有一个浅淡的记号。
姜月兰看着谢沉山腰间的那支旧钢笔,脸色立刻就变得苍白了。
她好像认识这支笔,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照禾心中一紧,正要上前的时候,就看到姜月兰的手指在呢子大衣的口袋边上轻轻一捏,好像抓到了什么。
姜月兰收回目光之后就转过身,匆匆跟上了慰问团。
但是匆忙中的背影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慌张。
照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谢沉山从来没有告诉她这支旧钢笔的来历。
她第一次在护林屋中见到他用这支笔的时候,并没有多问,以为那是林场的一个老物件。
姜月兰现在看着他,倒像是牵出了一段不该被记起的往事。
照禾将心中疑问埋藏于心,没有声张,在心里给这支笔做了个记号。
那天晚上她回到护林屋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但是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想明白。
从那之后,姜月兰的名字就和那支旧钢笔一起深深地印在了照禾的心里。
她想着等谢沉山有一天放开一点嘴,一定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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