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邻县窑厂,废罐炼宝
第二天一早,谢沉山就把自行车从墙角的地方推了出来。
车前梁上绑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筐,车身沾满了露水和灰尘。
照禾带着布袋从屋子里出来,布袋里放着一卷干艾草和半包黏性胶泥。
谢沉山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把车头稳住。
“请坐稳了,路程很远。”
白桦沟通往隔壁县的瓦窑厂,走的是翻山的土路。
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到处都是春天融雪后留下的烂泥坑。
谢沉山两条长腿蹬着车,车子稳稳当当地在他脚下。
照禾坐在后排,一路看着两旁柳树新发的嫩芽。
走了大半个时辰,山坳里出现了一座冒着青灰色烟柱的瓦窑厂。
厂房很简陋,就是几排低矮的砖瓦棚子,门口堆放着刚出窑的陶罐、陶坛等。
谢沉山把自行车停到了工厂门口的老槐树下。
照禾下了车之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作服、戴着破旧帽子的窑厂师傅出来迎接。
“又来了?上次你们大队来问过,瓦罐早就被县酱菜厂给定光了。”
谢沉山正准备说话,照禾先开了口:“师傅,我们不买正品,能到你们的废料堆里看看吗?”
窑厂师傅一呆,“废料堆是烧坏或者釉面出现砂眼等缺陷的产品,卖不出去的,你们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照禾笑了一下,“有好处。腌制野菜要用能够密封且不透气的罐子,至于外观如何倒不是很重要。看一下。”
窑厂师傅半信半疑,带着两人绕到了工厂后面。
一块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陶罐、瓦坛等次品,都是出窑时挑选出来的。
有的釉面有砂眼,有的罐口缺了一块,有的底部有裂纹。
照禾蹲下身来,随手拿起了一个青灰色的小口陶坛。
坛身釉面十分平滑,在肩部有几粒米粒大小的砂眼。
翻过来看了看罐底,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罐身,靠近耳朵听里面的声音。
她又拿了一个大口陶罐。
罐口的地方缺了一点,但是罐子很结实,并没有出现裂缝或者穿透的情况。
照禾翻着看,手指顺着罐子边缘慢慢摸过去。
她辨认陶器的方法,是从生母留下的采药笔记中学来的。
洛禾生前配药时,讲究选用胎体密实、不吸潮,能保存药性又能防止霉变。
她说,看陶器要看胎、听声。
有的釉面很亮,但是胎体很薄,一碰就容易破裂,可能是烧制火候不足造成的。
有的釉面发灰发麻,但是胎骨很结实,敲起来声音清脆,中温烧制的质量很好,是腌制的好材料。
照禾敲了一只之后又敲了一只。
清脆的声音悦耳,胎体密实不吸水,并且可以承受住盐水浸泡。
声音闷哑的陶胎松散、容易吸水,装上半罐咸菜就酸了,白搭功夫。
谢沉山在一旁看着她挑选得非常认真,也没有催促她,只是蹲下身来帮她扶起倒扣的坛子。
照禾挑选了两个时辰,在废料堆中找到了两百个中温烧制、胎体紧密但釉面有些砂眼的残次陶罐。
她选的罐子大小适中,罐口圆润,可以放上盖子密封。
选完陶罐之后,照禾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团胶泥。
取一小块捏成泥状,填入砂眼之中,用手掌按实,抹平釉面。
胶泥干了以后,砂眼的地方浑然一体,不透也不裂。
窑厂师傅靠近一看,啧啧称奇,“姑娘,你用的方法比我们瓦匠还要好。胶泥黏性好,补上就不会漏。”
窑厂师傅又说,“姑娘,你的眼光很毒。都可以用,但是外观不好,工厂觉得丢人,所以堆在这里落了灰。”
照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师傅,全部都给我。按废品的价格来算的话,你给个价吧。”
窑厂师傅本来就不喜欢这些残次品占地方,见有人要,就痛快地报了一个低价。
照禾没有还价,让谢沉山马上从布包里拿出钱,窑厂师傅开了收据。
两百个陶罐打包后,便买了下来。
搬运是件麻烦的事情。
陶罐很脆弱也很沉重,一趟趟地往自行车上装,稍微不注意就会磕碰到。
谢沉山把车筐铺上干草,然后将两个编好的篾筐固定在车梁两边。
他把一只陶罐抱起来,垫上干草后轻轻放进筐中。
在缝隙中塞入草团,以防车子颠簸的时候相互碰撞。
两百个罐子,他一个人装了将近一个时辰。
装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谢沉山的后背已经把青布褂子浸湿了。
照禾从布包中取出一块干艾团给他擦汗。
谢沉山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只陶罐放稳,又拍了拍手,“走吧,趁着天黑前赶回去。”
装完罐子之后,谢沉山又绕着车子转了一圈。
把每一只篾筐都拍实了之后,再解下自己系在腰间的粗布带,在车斗上横着捆好,以防罐子被颠出去。
照禾见他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还是有些不放心,“沉山,你手上还有血。”
谢沉山把粗布带子扎紧了,闷声答应了一声,“罐子要紧,回去再说吧。”
返程的路上也很难走。
谢沉山上坡的时候弓着腰,一蹬一停,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身发出吱呀的声音。
下坡的时候他紧紧握住车把,不敢飞驰,害怕颠簸到后面的陶罐。
遇到沟坎时,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护着车斗。
照禾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抓住车架,一直看着车斗里的坛罐。
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也很多。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护着车斗。车子颠簸起来,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到一个下坡弯道的时候,车轮碾到了一块松动的山石上。
车身突然一歪。
谢沉山用胳膊的力量把车把稳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向旁边一倾身体来稳住自己的重心,右小臂碰到了路边剩下的碎瓦。
粗糙的瓦砾把衣袖划破了,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血珠子一下就出来了,顺着小臂流下来。
谢沉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脚下一蹬稳住车子后才停下来。
照禾坐在后排,看得非常清楚,心里顿时感到紧张起来,“沉山,你的手受伤了。”
谢沉山低头看了一眼之后,用嘴咬住衣袖向上捋了捋,“皮外伤,没事的。”
照禾跳下车之后绕到了他的前面。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靠近到那个伤口旁边。
伤口并不很深,但是有一条很长的裂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袖口已经被血迹浸透了。
照禾从布包里拿出干艾草,又找了些蓟草,在伤口处掐下根茎进行涂抹。
谢沉山伸手挡了一下,“回去再说,别耽误时间。”
照禾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去拦他,只是把手中的蓟草握得更紧了。
两人重新上车。
刚骑出半里地的时候,照禾就看见他右臂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蓟草汁没有止住伤口,血仍然顺着小臂流下来。
谢沉山闷声蹬车,一句话也不说。
照禾坐在后排,手里攥着布包,心情越来越沉重。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把身体往他背上靠了靠。
谢沉山感觉到后座上压来的一点重量,所以脚下一蹬就稳住了。
后面的陶罐一个都没有碎,但是他的手臂上的血却越来越多。
一路颠簸下来,他的伤口似乎又加重了。
等到远远看见护林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之后,照禾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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