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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蓟草包伤,枣木为梳


护林房的门一打开,灶膛里的火气还很热。

谢沉山把自行车停在外面,转身去拿车斗里的陶罐。

照禾先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先不要搬罐子,你的手要紧。”

谢沉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袖口被血浸透,已经发硬,裂口处还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先把罐子卸下,不要让露水把罐子弄湿了。”

照禾不理他,拉着他坐在门槛上。

“二百只罐子也跑不出去。你的手如果耽误了,今晚的盐水也守不住。”

谢沉山拗不过她,只好松开车把。

照禾进屋翻出一卷干艾草和一个捣药用的小石臼。

先舀半盆温水,浸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干后敷在小臂上。

把血痂浸软后,一点点剥下。

那道口子比路面上看到的要更深一些,边缘翻起并且有些发红。

照禾皱了下眉头。

“伤口里有生瓦碴的话,得先清理干净,不然就会化脓。”

谢沉山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照禾把蓟草清洗干净后放到石臼里捣成泥状,再掺些烧酒。

捣好的蓟草汁有清新的草木气息,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

谢沉山的手掌稍微握了握又慢慢松开了。

照禾用细布蘸上药水,把混在肉里的碎瓦片一块一块地挑出来,然后用针尖刺破血泡。

谢沉山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额头上面还有一层薄汗。

照禾重新敷上药。

“疼的时候可以咬我的衣服,但是不要硬撑着。”

她说着,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住他的小臂。

她不敢缠得太紧,只松松绕了几圈。

谢沉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动作。

灶膛里的火焰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额头上面有一层细小的汗珠。

他的喉结动了动,但是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疼就说出来,别硬撑。”

照禾把布带子一端打了一个结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条口子很深,这两天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劲。”

谢沉山应了一声之后就站了起来,还是把车斗里的陶罐一只一只地搬进了屋里。

他低头搬着,好像右臂上的伤疤和自己无关。

照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趟又一趟地搬,心里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有。

从雪道上第一次相遇,到石桥立约,再到如今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护林屋,这位男士话不多,但是总是把心里的事儿闷在心里自己扛着。

她想到了立约时的三条铁律,想到了“期满各奔前程”这句当时的话,现在再看满屋子的坛罐,竟然分不清那张契约还有多少分量。

照禾站了一会儿之后,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把两百个陶罐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沉山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半晌没动。

照禾端着热粥进来,看见他坐着发呆,就问了一句。

“怎么了?”

谢沉山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枣木做的梳子。

梳子磨得光滑,梳齿圆钝,大小也合手。

梳子后面刻有两条很浅的弧线,像远处的山峦。

照禾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端着粥站在了门口。

这梳子在窑厂上一直揣在怀里,已经有些发热了,刚才搬罐子的时候满头大汗也没有碰它一下。

照禾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起来了,于是慢慢地放下粥碗走过去。

“你还会雕刻这个?”

谢沉山闷声回了一句。

“巡山时捡到的枣木,夜里得空就雕刻起来。”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了。

“你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不好扎起来,换一把容易用的梳子吧。”

照禾拿起木梳,手指顺着梳子的齿缝慢慢移动。

木纹细密温润,能看出打磨了许多个夜晚。

她想起第一次进入白桦沟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她在冷冰冰的柴房里坐着,想以后都不一定能买得起一把像样的梳子。

现在屋子里有炕,灶台,热粥,还有一把默默无闻地送到眼前的木梳。

她心中一直绷紧的一根弦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你在山上巡查一整天之后,回来还要雕刻这些东西。”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手上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木梳。

谢沉山很少抬眼去看她。

“榫眼已经做好了,你把头发拢一拢试试看。”

说完,他又低下头,像是不敢再说。

照禾解开乱糟糟的辫子,理顺头发后用木梳梳了几下。

木齿是圆润的,齿根很平滑,在刮过头发的时候不会拉扯到头皮。

谢沉山见她收下了之后,就低下头来喝了一碗热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照禾将木梳收在怀里之后,就去灶台边盛粥。

她背对着他,耳根却微微发热。

在夫妻俩之间那层很薄的隔膜被一把枣木梳子轻轻一碰就出现了一条缝。

夜里,照禾端了一盆热水放在炕边。

“伤口每天要换一次药,你把手放在上面,我给你清洗。”

谢沉山犹豫了一会儿,但是还是将右臂伸了出去。

照禾用温水把他的小臂上被汗水浸湿的地方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火光下,他缠着布带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

照禾擦完之后又换了蓟草药泥,重新把布带缠好。

谢沉山一直都没有开口。

等到照禾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他才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我休息一天,不巡山了。”

照禾愣了一下。

谢沉山是个守山的粗人,一年到头风雨无阻地巡山,从不耽误。

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他坐在炕沿上,右臂缠好了布带,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照禾把水盆放到门口,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休息一下也可以,伤口不要弄坏了。”

到了晚上,照禾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之后又给谢沉山续了半碗粥。

谢沉山接过手之后就闷着头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说话。

“明天去窑厂拉的两百个罐子足够腌制一段时间了。但是满山的蕨菜才刚冒出来,后面还有刺嫩芽、山芹菜等,也不能放。照这样下去,光靠这一批罐子,恐怕撑不到夏天。”

照禾听了之后心里也感觉沉甸甸的。

这批盐渍野菜腌好后,她还得赶紧找别的容器。

正想着,谢沉山又补充了一句。

“县里有人认识制陶的匠人,回头我帮你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订一些正宗的坛子。”

照禾抬起头来看着他,在火焰之中,他侧脸的线条非常清晰。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等这会忙完了再说,先把你这手养好。”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才各自躺下休息。

到了晚上,照禾把木梳放到炕头的小桌上之后,正准备吹灯。

白貂小霜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

它叼起木梳抱在怀里,在地上翻滚,又滚到桌上,玩得十分开心。

照禾哭笑不得,伸手去夺。

小霜却不肯撒嘴,叼着梳子进了内室,在炕上又滚又蹬。

照禾跟进去,从它爪下取回木梳,又理顺了它炸开的白毛。

小霜不甘心,在她的身边转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照禾把木梳放在枕边之后,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行了,明天还你玩。”

她抱着枣木梳,心里翻腾的波涛整整翻了大半宿才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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