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桌沿失足,暗格旧簿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照禾把盐渍野菜的账本翻出来核对瓦罐的入窖数量。
二百个罐子从隔壁县的窑厂运过来,腌制好后封坛,一罐不落地放在地窖里。
地窖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湿度也控制得比较好,照禾检查了两遍之后才放心。
周杏儿拿着登记本走进来,说省城那边有人问过野菜的情况。
周杏儿随手从坛子里捞出一根刺嫩芽递了过来,照禾接过来尝了一下,脆生生的,有点咸味,很好吃。
这算是拿得出手的。
“照禾,咱们的盐渍刺嫩芽翠绿翠绿的,我尝了一口,又脆又嫩,比酱菜厂的老咸菜强多了。”
周杏儿焦急的望着她,眼巴巴等着回话。
“要不然我们试着往省城的饭庄销售一些吧。”
照禾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翻开周杏儿的登记本,一页页核对罐数。
入窖的瓦罐一个也不能少,盐水的增减和封口泥印都记在账上。
她合上本子,“这批菜如果稳定住了,就让人去省城打探一下情况。”
她起身去了内室,想要从抽屉里找到省城饭庄用的信纸。
白貂小霜蹲在桌子边上,嘴里叼着一把枣木梳子,偶尔拨弄一下,很快又停下来。
把小木梳滚到桌子边缘之后又用爪子扒拉回来,玩得非常起劲。
小霜玩得开心了,干脆扑到木梳上,抱着它打了个滚,差一点从桌子上掉下来。
照禾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只顾着拉开抽屉。
抽屉很沉,拉起来也很费劲,她用尽全力一拉,整张旧桌子都晃动了一下。
小霜受到惊吓之后,前爪一滑就从桌子边上摔了下去。
叼在嘴里的木梳掉到了地上,顺着桌子腿和墙角之间的空隙滚了出去。
小霜打了个滚站了起来,跟着木梳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照禾怕它钻进黑地方出不来,就蹲下身来。
她伸手往桌子脚和墙根的缝隙里掏了掏,摸到的并不是木梳。
手指触及到可以活动的隔板。
隔板压在旧抽屉下面的暗处,多年灰尘已经把原来的模样掩盖住了。
照禾心里一动,就轻轻的把那块隔板拨开了。
隔板下面有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面放着一本发黄的书籍。
册子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在右下角用毛笔写着三个字:谢建国。
照禾的心口猛地一跳。
谢沉山父亲的名字。
照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早就听别人说,谢建国是二十年前旧林场的守山人,在一场大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谢沉山从不提及此事,但是村里老人谈起那场大火时总是压低声音说里面烧毁了林场里的一切。
照禾坐在炕沿上拿着一本册子,并没有马上翻阅。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好久。
谢沉山从没有在她的面前提起过父亲的事情,每年的春节都会一个人上一次后山。
照禾知道山上有一处他父亲的坟墓。
她知道旧林场大火的事情,村里老人提起这事总要叹气,说是谢建国在里面没能出来。
换作别人拿到这本书,或许不会放在心上。
在她的手中,它已经变得非常沉重了。
照禾想到谢沉山每年节假日都会一个人去后山一趟,每当他说起“旧林场”三个字的时候总会顿一下。
手指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没有翻开。
这是谢沉山的父亲留下的东西,藏在房间里面很多年了,谢沉山不知道,也不愿意让人去碰。
替他把隔板轻轻合上之后,又拨了一些灰盖回去。
合上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谢建国”三个字上又轻轻停顿了一下,好像给一位不认识的长辈行了一个礼。
就在合上隔板的瞬间,册页露出了一角。
一张边缘粗糙的撕裂纸片,上面用红笔写着“物资发运”四个字,并且还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印章。
照禾认识,这是旧林场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棵老松树。
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半枚印章边缘的漆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纹。
物资运输,老林场,谢建国。
照禾看着这几个字,仿佛能穿越到二十年前的旧林场中听到那里的风声一样。
这三个字放在一起,就会让照禾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她没有把纸片抽出来细看,只是将它塞回书页中,然后放回暗格。
木梳从桌子下面取出来之后,小霜就跳到她的膝盖上,抓着她的手臂一直叫。
照禾将木梳还给它之后,又俯下身来把桌脚处松动的隔板紧紧地按回到原来的位置,使得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但是她心里记住了暗格的位置。
小霜在她怀里蹭了蹭,好像也在为她保守秘密。
夜里,谢沉山从护林队回来之后,照禾就坐在炕沿上补衣服。
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提起白天在桌下发现的那本旧册子。
谢沉山是守山人,他父亲的旧案在他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但是那本册子藏在暗格里,连他都没有提过,所以一定是有原因的。
照禾决定等哪天合适的时候再问他。
两人就盐渍野菜的销售问题讨论了一整夜。
照禾记下了省城饭庄的联络方式,准备过两天让顾主任帮忙传话。
她想,如果这批盐渍野菜能够卖到省城的话,得到的就不只是现金了,还有城里才有工业布票,煤油券等。
白桦沟缺少的部分可以通过这条路子来弥补。
临睡前,谢沉山小声问道。
“你在屋里干什么呢?”
照禾愣了一下,然后回答。
“找信纸,没有找到。”
谢沉山答应了,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照禾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微微一紧,但是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把那本册子的位置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
两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本旧册子以及“物资发运”这句话。
她又想起生母洛禾说的话,做事要谨慎,不要随便翻动别人藏起来的旧账,但是该守的时候也要守好。
照禾将手按在枕头上,心口的凉意一直都没有消散。
隔了两天,顾主任托人从县上捎了口信过来。
来的是一名骑着邮车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将一份盖有县供销社印章的便条交给照禾。
县供销社把两坛盐渍刺嫩芽带到省城的商贸展会上,结果被一家国营大饭店相中了。
掌柜的见多识广,平时看不上乡下的腌菜。
饭庄的掌柜尝过之后说:“这野菜颜色翠绿,脆嫩爽口,比北方的老咸菜好很多。”说完便想和白桦沟签一批订单。
照禾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春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捏着那张口信条,手指微微发热。
省城的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打通了。
她打算等这批盐渍野菜签了合同,把换来的现钱留出一部分用来再生产,另外还要想办法从省城弄到一些紧缺的工业券。
她回过头去看了看内室里的那张旧桌子,心里沉甸甸的,既有野菜卖出名堂的喜悦,又有那本旧册子的心事。
以前的心结如同一根刺一样埋在心中,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才会被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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