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松林里,圈定老倒木
老鸦岔深处的老倒木,东一根西一截,能养菌的不多。
谢沉山拿着白蜡杆将枯枝败叶一层层地扒拉开,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片山场我巡了十年,倒木是不少,但基本上都是枯死的朽木,底下还看不到菌丝。”
沈照禾把羊皮大氅拉上,平缓呼吸,顺着林间风的方向去嗅。
成片的带菌老倒木都生长在背阴、腐殖土厚的地方,不在阳坡上。
顺着酸腥清凉气的方向一层层地寻找,总能把它们找出来。
谢沉山没有多说,挥刀挑开前方缠绕在一起的枯藤:“跟着我走,不要踩到松雪上。”交代完,他便朝背阴的深沟走去。
越往黑松林里走,枝叶就越加茂密,阳光很难照进来。
谢沉山走在最前面,白蜡杆不断探查前方雪面的情况,确定是实地方才把皮靴踩下去。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越来越浓,枯叶发酵产生的酸气,松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无法分开。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的时候,沈照禾就停了下来,解开棉袄最上面的扣子透气,并且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的冷空气。
普通的朽木所散发出的气味通常是干燥的粉尘味或者刺鼻的腐烂臭气。
但是她现在闻到的是一股截然不同的湿润气息,其中还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发酵的酸味。
“往右走,绕过长满杂草的石头堆。”她指向那个方向。
谢沉山马上改变方向,挥刀砍断带刺的灌木。
两人翻过山梁,前方是一片巨大空地。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厚厚的腐殖土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几十根老椴木倒在地上。
大部分身体都已经陷入到泥土之中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青苔。
沈照禾快步走到一根粗大的椴木旁蹲下,脱掉粗布手套后捡起一些贴近树干处的黑色腐殖土。
泥土被手指捏住之后,并没有出现水珠,但是已经形成了一个结实的泥团。
土壤颜色为褐色,湿润程度适中,不干不涝,适合养菌。
谢沉山不需她说,自己就走过去,反手拿起柴刀,在椴木的纹理上斜着削了一下。
厚实的树皮剥落一大块,露出里面湿漉漉的木质部分。
深褐色的木头上长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白色的绒毛,顺着树干纤维深深地扎进去。
剥开树皮之后,一股浓郁的天然菌菇香味把周围的腐臭味给冲掉了。
“天然的香菇菌丝沿着树皮生长到整根树干上。”沈照禾的声音很清脆。
谢沉山拿柴刀在树皮旁边刻了一个很深的十字标记。
“洼子里全是椴木,下面埋着的也有二十多根完整的。”谢沉山大概估算一下,说出数字。
沈照禾打开钢笔的笔帽,在纸上很快地写下算式。
“一根成年老椴木切成两尺长的一段,可以切出十四五段。”
“不用请人上山一斧一斧地砍伐活树,也不用费力劈柴开荒,相当于直接省去了全队大半壮劳力的重体力工分。”
“将天然带有菌丝的老椴木带回村里,在背风的地方搭起遮阳棚,气温升高后每天定时浇水养护,大约半个月就可以收获第一批新鲜的香菇。”
谢沉山听她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账目,手中握着的柴刀就更加紧了。
“按一个春天三茬收获计算的话,仅此一地就可以产出上千斤上好的干货,按供销社一块二一斤的价格计算,仅收入就有一千多块钱。”
“除了费点力气把东西从山上运下来之外,不需要用掉一大笔钱。”
谢沉山在倒木丛中大步行走,刀起刀落从不犹豫。
每一棵被发现有白色菌丝的老椴木上,他都会用十字形的记号做好标记。
标记完洼地里的最后一根椴木之后,他就把柴刀收起来,用粗布把刀刃上的木浆擦干净。
“椴木木质发糠,不够硬,出的香菇肉薄个头小。”
“全靠这些,到了供销社,收购价格和评级都上不去。”
沈照禾将硬抄本合上之后,把钢笔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你说得很对,椴木菇出菇很快但是只能算普通级,我们要找的是耐造的硬木。”
“柞树木质最密实,长出来的木耳,香菇肉厚有嚼劲,这才是能定为特级的抢手货。”
她重新站稳之后顺着林间游走的风向,再感受一下空气中湿度稍微有点不同的地方。
西北方向的高处山梁上刮下来的风中,松针苦涩的味道更浓。
沈照禾闭上眼睛将周围的椴木气息过滤掉之后,在寒风最深处闻到了老柞树皮腐烂发酵后散发出的一丝苦香。
“往上走,在西北方向最陡峭的山脊背阴的地方。”谢沉山又拿起白蜡杆,跨过洼地之后走在前面为众人开路。
这里的坡度很大,满地都是乱石,冰雪渗入到石头的缝隙中形成坚硬的冰壳,没有一条平直的兽道。
他每往上爬一步,就用皮靴边狠狠地踹碎岩石上的冰层,把落脚点踩实了之后再回头让她跟着走。
两个人爬了大半个时辰才翻过那座险峻的山脊。
背风面有一条长年不见阳光的狭长裂隙。
十几棵需要两个人合抱的大柞树,由于早年山体滑坡而连根拔起,斜倚在巨大的乱石堆中,大部分树干被黑色落叶覆盖着。
沈照禾走到那里之后,用脚把上面发黑的腐叶拨开。
这里的泥土里面混杂着大量碎石片,排水良好,柞树皮呈现出深褐色。
谢沉山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了柴刀借着腰部的力量狠狠地砍在了柞树上。
震耳的响声过后,坚硬如铁的柞木出现了一条手掌大小的裂缝。
切口非常干净,木纹很密实,没有一点虫蛀或腐烂的现象。
坚硬的树皮与木质部分之间有一层厚厚的暗黄色菌膜。
“这是秋木耳的一种野生菌子,皮实肉厚,颜色没有问题。”沈照禾眼里全是自信。
“柞树很硬,一般的柴刀砍不断,明天让大队把两把生铁双人拉锯带上山。”
沈照禾说:“十几棵老柞树属于精细活,要派队里最稳重的人去锯,截断的时候千万不能损伤到树皮下面的菌膜,那是生钱的命根子。”
谢沉山再次挥刀,在最外圈的柞树干上刻上了大大的十字。
大队的第一、第二处天然菌菇培植基地,在老鸦岔深处全部被圈定下来。
几千斤山珍的货源,省去了前期最花钱的买种、繁育环节,全村老少开春后的口粮和工分都有了着落。
沈照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写满了方位的硬抄本又仔细地装回粗布包里。
“做完标记之后,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下山。”谢沉山将柴刀放回腰间的皮鞘中。
沈照禾点头之后正准备转身走开,但是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她抓着谢沉山旧军大衣的袖口,手指关节处的力量很大。
断裂带下方的冷风中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在最粗壮的老柞树根部、几块交错在一起的乱石之间的空隙中,
发出很微弱且断续的生物呼吸声。
喘息声很微弱,其中夹杂着一股新鲜而温热的浓重铁锈味。
谢沉山反手又拿起了柴刀,高大的身体立刻就矮了下来,将沈照禾完全遮盖在自己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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